王天麗
蘇安在她十四歲時有了第一顆壞牙。為她看牙的大夫說她的牙釉質發育不好。
“好深的牙洞,要么拔掉,要么殺死牙神經,上藥,等不疼了再補上。”戴了口罩的大夫,只露兩只眼睛,用一個帶彎鉤的金屬工具在她嘴里攪來攪去,撥弄她不太聽話的舌頭。
她害怕去看牙醫,盡管以前經常陪著母親去,母親有一口“火牙”,一上火就牙疼,疼起來用手托著半邊臉,倒吸了涼風一樣皺了眉頭。蘇安不喜歡診所里假牙的味道,化學材質和消毒液的味道,龐大的機器打在臉上強烈的白光,醫生手里能敲碎骨頭的金屬器具。半躺在操作臺上的蘇安,一聽見鉆頭刺耳的聲音,恐懼就像是從舌頭底下不斷涌出的液體,無法抑制。
早晨起來,蘇安半邊臉腫脹發亮,快將一只眼睛擠到額頭上了。她疼痛之余有一點小小的得意,早飯時將無法忽視的半邊臉呈現在家人面前,母親有些詫異,看著蘇安:“去前進路‘標準鑲牙鋪,你知道那里。”
蘇安一個人頂了正午的太陽,穿著那件她最喜愛的粉色襯衣,走在前往“標準鑲牙鋪”的路上。
從蘇安家小巷子出來向右拐,過了廣播站,再過了幾家小商鋪就到了縣文工團。這些年文工團收入不景氣,沒錢修理的玻璃大門歪斜著關不嚴,后面的蘋果園也破敗了,磨損的矮墻任人出入。果園中午總是過分的安靜,樹上連只跳躍歡唱的鳥兒都沒有,從敞開的后窗偶爾有風琴聲傳出。如果爬到樹上,角度合適可以看到年輕的琴師馬歡正在拉手風琴,高挺的額頭和鼻梁,烏黑的卷發,拉到興致高漲時,頭發會甩到前面,蓋了大半張有些迷茫傲慢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