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不及溫柔，你已遠走

維朵

你這輩子都得對一只鳥身懷愧疚

奇葩，原意是指奇特而美麗的花朵，現多指一些稀奇古怪、讓人無法理解的人物和現象。

善信堅持認為，這詞是為雪碧量身定制的，不僅善信這么認為，雪碧身邊所有人都這么覺得。她鬧得最轟動的奇葩事件，就是從二樓掉下來，坐死一只無辜的鳥，然而她自己，除了屁股骨頭破了一點兒，其余地方完好無損。

那一天，是2008年5月16日早晨七點早自習剛結束，雪碧忽然就被幾個女生逼到了墻角，有人用手推她，有人用腳踹她，就像很多網絡暴力視頻那樣，雪碧成了被欺負的對象。

許是急于逃脫，雪碧不管不顧地攀上了窗沿，幾個姑娘見狀害怕事情鬧大想把雪碧拽下來，卻手忙腳亂地出了錯，雪碧從樓上墜落。幸好那陣子都是陰雨天，濕潤的泥土沒讓雪碧受多大的傷害。

大難不死應是福，但福兮禍之所倚。就在她打算艱難起身時，從天而降了一杯喝剩的茶水。零星茶葉留在雪碧的臉上，她抬頭望去，看見三樓一男生正捂著嘴驚恐地看著她，這輩子，她估計都會記得善信那副表情，嚇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那一瞬，她真的是深刻體會到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句話，就算是悲劇小說里也不帶這么寫的，剛墜樓還得被人澆一臉的水。不過，最終把她扶開草叢的，也是疾奔而來的善信。

“沒事吧？大清早的你怎么會坐在草叢里啊。”

“我是被人從樓上推下來的，好嗎？”雪碧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善信的嘴徹底變成了O型。

欺負雪碧的幾個女生被處分留校察看，再沒人敢欺負雪碧。然而她本人則在醫院檢查休養了半個多月以后回校，期末考試照樣拿了全班第五。

從那開始，雪碧徹底成為人們眼中的奇葩。雪碧墜樓事件，被神乎其神地宣揚成神秘事件，說她有神靈護佑，凡人不可欺。雪碧也成了學校里的名人，不時有人從她身邊路過，就會小聲嘀咕：“瞧，她就是那個坐死一只鳥的人。”

善信說：“你這輩子都得對一只鳥心懷愧疚。”

雪碧說：“那你這輩子也得對我心懷愧疚。”

她就像滿身刺的仙人掌

那次墜樓事件，雪碧自己也得承擔責任，平時得罪太多人，才會鬧出那么大的動靜。她幾乎很少跟人交流，脾氣上來就容易吵架，盡管每次都是她在理兒，但在別人看來，誰對誰錯不重要，講話大聲就是討厭。她被困在墻角那么久，也沒人上前幫忙。

可奇葩也不是天生的啊，雪碧不懂跟人相處，她沒這本事，上初中開始，她就被丟在這座小城里獨自生活，爸媽去1200公里以外的吉林做生意，每個月有大把的生活費，可沒人教她怎么生活。她脾氣大，是因為她害怕，她連最基本的安全感都沒有。

“不，這跟安全感有半毛錢關系啊，這是你好勝。”善信說。

“就你知道，神算子。”

雪碧倒不排斥善信，也許是那杯茶水把她的腦子澆壞了，覺著多個朋友也沒什么不好的。安靜的生活，忽然多出一個聒噪的人，需要長久的適應過程。

善信說：“你多虧是遇到了我，不然誰來給你修這一身的刺兒啊？看見誰刺誰，全世界只剩下你一個人就高興了。”

“是啊，我高興，一個人多安靜。”雪碧說完，狠狠地吸了一口奶茶。

善信說她就像滿身是刺的仙人掌，但雪碧覺得，仙人掌挺好的，不需要過多的雨水滋潤，即使是干涸的沙地也能存活，還有滿身刺用作防備。

雖說，做雪碧的朋友，要承受極大的精神壓力，也不是完全沒有回報，在雪碧的淳淳教導下，善信竟從學渣蛻變為學霸，跟雪碧考進上海的一所學校。

錄取結果出來以后，善信騎著GIANT出現在雪碧家樓下，偌大一幢庭院，各種各樣的花草繚亂雙眼，他吼了好久沒人回應，半晌才想起別墅都該摁門鈴。

那天的門鈴，很久才有人應。一個人住最慘的事情就是——生病發燒沒人照顧。那天雪碧被送往醫院的時候，高燒到四十度，醫生說再遲點送來，人都掛了。

雪碧不會煽情，她憋了許久才吐出幾個字：“善信，謝謝。”

誰都說雪碧是奇葩，是冷血動物，可只有善信看見這會兒的雪碧，眼神里不再有半分凌厲，微微笑著，似能融化所有，俗氣一點的形容，就是春風十里不及你的笑。

三人行，必有一人會被忽略

雪碧的脾氣，只對善信一個人柔和，善信批評她這樣是不對的，不然又變成高中那樣，被一群人孤立，孤立是最殘忍的冷暴力。“你得多交一些朋友，多點兒照應總是好的。”

“有你就夠了。認識一個人容易，了解一個人難，我不想費那些心思。”雪碧真的很懶，脾氣和性格是小半輩子里一天天磨出來的，哪能說變就變。為了去迎合別人，把身上的刺兒都拔了？那還能是仙人掌嗎？那不變成一身光滑的蘆薈了嘛！

“萬一我不在你身邊呢？”善信的表情更憂愁了。

“啊呸，凈說瞎話，你最近是心靈雞湯看多了嗎？講道理一套一套的。”

雪碧曾經堅信，善信是不會丟下她的，直到文婧出現。

文婧是播音主持系的姑娘，身高170cm，膚白貌美大長腿，最重要是脾氣好，每次見到雪碧都甜甜地叫一聲“雪碧”，酥到骨子里去了，于此，雪碧卻只是冷冷地瞥一眼走人。下一回，文婧再這么叫她，她只是微微動下嘴角。再下下回，她應了一聲“嗯”。在不知不覺中，文婧漸漸融入了她和善信的小集體。

三人行，必有一人會被忽略。從前是文婧，漸漸地，變成了雪碧。

雪碧的世界里，除了專業書籍和托福英語，幾乎不會涉獵其他，而文婧和善信，八卦、軍事、網絡……每次聊都能聊到天南地北，雪碧只能在一旁傻乎乎地聽著，一句話都插不進去，那時候她恨不得自己就是一縷空氣，風一吹，就飄沒了。

“雪碧，文婧買了三張《速度與激情》電影票，一起去看吧。”

“今晚有網絡課程，你們去吧。”

善信滿臉的期待，被雪碧的一盆冷水澆沒了：“你不去，我倆就算了。”endprint

“又沒關系，你跟文婧去看，不要浪費票。”雪碧絲毫沒有察覺，是她親手將善信一點點推向到文婧的身邊的。她更不知道，《速度與激情》電影也是善信一直喜歡的一部系列電影，文婧費了好大心思才把善信所有的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

當雪碧一點點疏離善信的時候，文婧正在一點點靠近善信。誰也沒有刻意遠離，就是順其自然地淡了，淡了。

終有一日，

她變成了自己曾經討厭過的模樣

雪碧的脾氣，說得好聽點是有個性，說得中性點是任性，說得難聽就是作。

經常有人開玩笑說：“就你這么作，遲早把自己作死。”

可是雪碧在把自己作死之前，先把文婧作進了醫院。那天雪碧和文婧去商場買衣服，車子停在街邊停車位，逛街出來的時候剛好撞見一輛剎車失控的小攤販車輛直直撞了她的MINI COOPER，散落了一地的水果。當時她站在街對面，紅燈還剩三十五秒，只見那人倉皇地收拾著掉落地上的東西，四下張望后準備逃走。

眼看著車子被撞，雪碧怎么可能甘愿讓肇事者逃逸，轉換在綠燈以后，雪碧疾奔過去，將騎出十幾米遠的三輪車主拽住，讓他賠償。

許是言語激烈，又或許是天氣炎熱人心暴躁，講理變成了互罵，小攤販漲紅了臉，從車子上尋來一把水果刀，愣是不肯賠一分錢，用刀比劃著。

若不是緊追而來的文婧推開攤販，還不知道會有什么糟糕的后果。文婧因為用力過猛，手臂被擦傷，鮮紅的血液隔著衣服滲出來，小攤販趁機逃跑。

“雪碧，我沒事的。”手臂上割出一道細長的傷口，文婧居然還笑得出來。

那一瞬，雪碧欲哭無淚，為什么，能把事情弄得這么糟糕，如果不那么沖動就不會連累到文婧，如果……

雪碧想照顧文婧，善信說：“你毛手毛腳的，什么都不懂。”

雪碧買了很名貴的膏藥給文婧，善信說：“都不在乎買藥的錢，何必要爭那口氣，收斂一點你的脾氣不好嗎？”

善信的言語里，處處有敵意。

從來都是善信給她快樂，可此時，善信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塊沉重的石頭，壓得她透不過氣，滿心滿肺都被酸澀填滿，愈發矯情。

她一直討厭矯情的人，可終有一日，她變成了自己曾經討厭過的模樣。

溫柔了歲月

畢業以后，善信跟著文婧留在上海打拼，雪碧前往吉林接手家里的生意。她離開上海之前，善信反復說的一句話就是：“不要事事跟人爭，會吃虧的。”

善信說的很多話，都成了雪碧的座右銘，大抵不會再有人對她掏心窩了。

善信和文婧的訂婚請柬寄到的時候，雪碧的家具店有客人正在鬧事，五個店員圍著一個客人解釋說明，偏那人就是不聽解釋，要老板出面解決。

雪碧出去以后，那客人指著她開罵，語速根本沒人能聽得懂，雪碧卻一直只是笑，末了那人罵累了，咽了咽口水，雪碧讓人倒了水來，又給他搬了凳子：“師傅，您喝慢點兒，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伸手不打笑面人，那客人最終拂袖而去，店員們問她，怎么會這么淡定，居然一點兒都不生氣？

雪碧瞥了一眼桌上的請柬，微笑說：“溫柔點兒，挺好的。”

她學會掩藏身上所有的芒刺，試著成為溫和的姑娘，可是，那個教會她溫柔的人，已將余生的溫柔都交給了另一個人。

那個溫柔了歲月的人，終究只成為記憶中的一段珍藏。

編輯/陳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