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胡應麟致力于從學術源流及書籍制作技術發展的角度考察歷代藏書聚散興廢的歷史現象,充分認識到了社會政治環境對公私藏書活動的顯著影響,他獨特而深刻的藏書思想對后世藏書家以及藏書思想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
關鍵詞 胡應麟 藏書 藏書思想
分類號 G256
The Book Collection Ideas of Hu Yinglin
Li Yongming
Abstract Hu Yinglin devoted himself to make a thorough inquiry into the history of book collection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academic origin and the manufacturing technology of the books. He realized the significant influence of social and political environment on public and private book collections. The book collection ideas of Hu Yinglin have a far-reaching influence and significant reference value for the future book collectors and book collection ideas..
Keywords Hu Yinglin. Book collection. Book collection ideas.
胡應麟(1551—1602),字元瑞,一字明瑞,號少室山人、石羊生、芙蓉峰客、壁觀子。浙江蘭溪人。萬歷四年(1576)舉人。明代著名的學者和藏書家。作為學者,胡氏一生博極群書,治學廣涉文獻學、史學、文學等領域,著述宏富,成就斐然。同時,胡氏也是一位非常有成就的藏書家。出生于書香世家的他“自髻歲,夙嬰書癖”,[1]卷四《經籍會通四》“始,余受性顓蒙,于世事百無一解,亦百無一嗜,獨偏嗜古書籍”。[2]卷九十《二酉山房記》為訪求圖籍,胡氏“窮搜委巷,廣乞名流,錄之故家,求諸絕域,中間解衣縮食,衡慮困心,體膚筋骨靡所不憊”。[1]卷四《經籍會通四》甚至不惜“毀家”以求書。據王世貞《二酉山房記》,胡氏“少從其父憲使君京師,君故宦薄,而元瑞以嗜書故,有所購訪,時時乞月俸不給,則脫婦簪珥而酬之,又不給,則解衣以繼之。元瑞之橐,無所不罄,而獨其載書,陸則惠子,水則宋生,蓋十余歲而盡毀其家以為書,錄其所貲以治屋而藏焉”。[3]卷六十三對此,胡氏自己也感嘆:“自余為童子至今,年日益壯而嗜日益篤,書日益富,家日益貧”。[2]卷九十《二酉山房記》經過長期不懈的艱苦搜求,胡氏得以“以匹夫之致而圜阓之守,僅十余年而至四萬二千三百八十四卷”,[3]卷六十三《二酉山房記》 并在蘭溪北城思親橋畔構建藏書樓,曰“二酉藏書山房”。一時“江南藏書,胡元瑞號為最富”。[4]卷中
胡氏不僅一生傾其所有致力于圖籍的搜訪,而且撰有《經籍會通》四卷,“皆論古來藏書存亡聚散”,[5]卷一百二十三《少室山房筆叢》提要對中國古代典籍的源流及歷代典籍的聚散興廢進行了深入研究,并得出了一些規律性的認識,對后世藏書思想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本文擬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對胡氏的藏書思想進行一些探討,以就正于方家。
1 “凡經籍緣起皆至簡也,而其卒歸于至繁”
圖書是人類文明社會的重要成果,藏書活動則是人類文明社會發展到一定歷史階段的產物。因為只有隨著學術的發展和人類文明的進步,文獻典籍不斷涌現并有所積累,藏書活動這一人類社會重要文化現象才得以出現。因此,一定歷史階段的社會文明成就(以學術發展水平為代表)是該時期書籍多少及藏書活動興衰的決定性因素。胡氏無疑深有見于此,在《經籍會通》中,他首先通過研究學術自身發展的歷史和規律以解釋歷代典籍及藏書聚散興廢的歷史現象。
胡氏認為,學術和典籍的發展是一個由單一到多樣、由簡單到復雜的過程。例如,春秋時期,“六經刪修尼父,授受孔門,卷軸篇章類崇簡要,三墳、丘、索湮沒不傳,以大《易》、《尚書》較之,其體制居可識也。概古文峻潔,迥異浮靡,圣筆淵玄,亡資藻飾,故卷之不盈篋笥而廣之函冒乾坤”。[1]卷一《經籍會通一》而隨著學術的不斷分化,“春秋而降,諸子百家興而道術離;楚、漢以還,騷人才士作而文學盛,此其盈縮之大都也”。[1]卷一《經籍會通一》
經、史、子、集四部圖書分類法也是學術和圖籍發展的自然結果。“夏、商之前,經即史也,《尚書》、《春秋》是已,至漢而人不任經矣,于是乎作史繼之,魏、晉其業浸微而其書浸盛,史遂析而別于經,而經之名禪于佛、老矣。周、秦之際,子即集也,孟軻、荀況是已,至漢而人不專子矣,于是乎有集繼之,唐、宋其體愈備而其制愈繁,子遂析而入于集,而子之體夷于詩、騷矣”。[1]卷二《經籍會通二》可見,上古之時,學術還沒有分化,“經即史也”,因此典籍也沒有明確的四部分類,只是隨著學術的不斷發展、演變、分化,代表各種學科范圍的文獻典籍不斷涌現,經、史、子、集四部分類才應運而生。
胡氏綜觀歷代,發現學術和典籍發展的一個基本趨勢,便是“凡經籍緣起皆至簡也,而其卒歸于至繁”。他分析說:“經解昉自毛、韓,馬融、鄭玄浸盛,至梁武《三禮質疑》一千卷極矣。編年昉自《春秋》,荀悅、袁宏浸盛,至李燾《長編》一千六十三卷極矣。實錄昉自周穆,魏、晉浸盛,至《開元起居注》三千六百八十二卷極矣。譜牒昉自《世本》,梁、唐浸盛,至王僧孺《十八州譜》七百十二卷極矣。地志昉自《山海》,陸澄、任昉浸盛,至蕭德言等五百五十五卷極矣。字學昉自《三蒼》,許慎、周研浸盛,至顏真卿《字海鏡源》三百六十五卷極矣。字法昉自《四體》, 周越、袁昂浸盛,至唐文皇《晉人書蹪》一千五百一十卷極矣。方書昉自張機,葛洪、褚澄浸盛,至隋煬帝《類聚方》二千六百卷極矣。文選昉自執虞,孔逭、虞綽浸盛,至樊宗師總集二百九十三卷極矣。小說昉自《燕丹》,東方朔、郭憲浸盛,至洪邁《夷堅志》四百二十卷極矣。類書昉自《皇覽》,歐陽、虞氏浸盛,至孟利貞《碧玉芳林》四千五十卷極矣。凡道家之書,始于周,盛于漢,極于晉、唐;凡釋氏之書,始于漢,盛于梁,極余隋、唐,而皆少殺于宋之南渡,而釋氏之教復極盛于元,道亦庶焉,至明又皆左次矣。”[1]卷二《經籍會通二》endprint
隨著學術的不斷演化,后人述作日益繁興,書籍當然不斷涌現,這突出體現在歷代公、私藏書數量的不斷增加。胡氏對漢代至宋代歷朝藏書進行了考察,“向、歆《七略》卷三余萬,班氏東京僅覩其半,莽、卓之亂尺簡不存,晉荀勖、李充洊加鳩集,宋元嘉中謝靈運校讎,至六萬卷,齊王儉、王亮、謝朏、梁殷鈞、任昉、阮孝緒等,繼造目錄,率不過三萬卷。概宋初密閣所藏重復相揉,靈運概加裒錄,諸人頗事芟除,雖其數僅半于前,或其實反增于舊。隋文父子篤尚斯文,訪輯蒐求不遺余力,名山奧壁捆載盈庭,嘉則殿書遂至三十七萬余卷,書契以來特為浩瀚,尋其正本亦止三萬七千。 至開元帝,累葉承平,異書間出,一時纂集及唐學者自著八萬余卷,古今藏書莫盛于此。趙宋諸帝雅意文墨,慶歷間《崇文總目》所載三萬余卷,累朝增益,卷不盈萬,宣和北狩,散亡略盡,至淳熙、嘉定間書目乃得五萬余卷。蓋歷代帝王圖籍興廢聚散之由,大都具矣。”[1]卷一《經籍會通一》正如有學者所言:“古今藏書書目大略,胡氏《經籍會通》考之最詳”。[6]根據胡氏的考察,我們不難發現,雖然政治興替、兵燹之災等外力對各朝藏書有很大影響(詳后論),但圖書典藏總的發展趨勢仍是隨著學術的演進而不斷增加的。僅從書目上看“歷朝墳籍,畜聚之多亡如隋世,篇目之盛僅見唐時”。而從實際產生的典籍數量來看,則“往往漢多于周、唐多于漢而宋多于唐”。[1]卷一《經籍會通一》
朝廷公藏圖書如此,私藏圖書亦如此。胡氏說:“魏晉以還藏書家至寡,讀南、北史,但數千卷率載其人傳中,至《唐書》所載,稍稍萬卷以上而數萬者尚希,宋世驟盛,葉石林輩弁山之藏遂至十萬。”[1]卷四《經籍會通四》胡氏認為,雖然“薦紳文獻、名藏書家代有其人。漢則劉向、桓譚,晉則張華、束晳,齊則王儉、陸澄,梁則任昉、沈約,唐則李泌、蘇弁,皆灼灼者”,[1]卷一《經籍會通一》而宋代在私家藏書方面也大大超過前代,除了李淑、宋綬、尤袤、董逌、葉夢得、晁公武等著名藏書家,“宋又有濡須秦氏、莆田鄭氏、漳南吳氏、荊州田氏,并著目錄,盛于前朝”。[1]卷一《經籍會通一》藏書與學術水平和文化發展相表里,一個時代的文獻典藏情況是該時代學術和文化發展水平的客觀反映。
2 “周尚韋編,漢始側理,唐猶傳錄,宋則印摹,難易之辨也”
在一定的歷史時期,文獻典藏的發展除了受到學術文化發展水平的制約外,也和書寫工具、載體、制作工藝等圖書制作技術水平息息相關。胡氏認為,上古文獻之所以流傳至少,除了當時學術初興還沒有分化,圖書制作技術的低下也是一個重要原因。即“良由洪荒始判,楮墨未遑,竹簡韋編,既非易至,另文秘檢,又率難窺,重以祖龍烈焰,煨盡之中,僅存一線”。[1]卷一《經籍會通一》相反,宋代之所以文獻典籍盛于前代,和雕版印刷技術的廣泛運用是密不可分的。“蓋雕本始于唐中葉,至宋盛行,薦紳士民有力之家,但篤好則無不可致,往往宋世書十卷其直僅可當六朝之一,至功力難易則六朝之一足以當宋世百”。[1]卷四《經籍會通四》周密《齊東野語》記載了宋代藏書家的盛況,胡氏引周氏書后評論說:“右周密所紀宋諸藏書家最為詳盡,續考得之,因全錄以見宋世民間文獻遠過漢、唐。總之,板本易得故也。”[1]卷一《經籍會通一》
又,“凡書籍,時代近者,勢易流傳而人多棄擲;時代遠者,跡多湮沒而世率珍藏。然夷考昔人書目,參以余所校書,往往漢多于周、唐多于漢而宋多于唐,何耶?周尚韋編,漢始側理,唐猶傳錄,宋則印摹,難易之辨也”。[1]卷一《經籍會通一》在胡氏看來,書籍“往往漢多于周、唐多于漢而宋多于唐”是書籍制作技術自身發展的自然結果。正是圖書制作技術的不斷進步,才大大提升了圖書的數量,有效促進了圖書的廣泛傳播和公私藏書的發展。
因此,胡氏由衷地感嘆:“今人事事不如古,固也,亦有事什而功百者,書籍是已。三代漆文竹簡冗重艱難,不可名狀,秦、漢以還浸知鈔錄,楮墨之功簡約輕省,數倍前矣。然自漢至唐猶用卷軸,卷必重裝,一紙表里,常兼數番,且每讀一卷,或每檢一事,閱展舒,甚為繁數,收集整比,彌費辛勤。至唐末宋初,鈔錄一變而為印摹,卷軸一變而為書冊,易成、難毀,節費、便藏,四善具焉。溯而上之,至于漆書竹簡,不但什百,而且千萬矣。士生三代后,此類未為不厚幸也 。”[1]卷四《經籍會通四》
隨著圖書制作技術由三代的刀刻一變為漢唐的鈔錄再變為宋代的雕版印摹,圖書的形制也由三代的漆文竹簡一變為漢唐的卷軸再變為宋代的書冊,圖書制作技術的每一次進步都顯著地促進了文化和書籍的發展。特別是“至唐末宋初,鈔錄一變而為印摹,卷軸一變而為書冊”之后,“易成、難毀,節費、便藏,四善具焉”,為書籍的廣泛傳播和收藏提供了極大便利。胡氏所言“士生三代后,此類未為不厚幸也”無疑是其肺腑之語。
3 “圖籍廢興,大概關系國家氣運,豈小小哉”
文獻典籍的盛衰與社會政治環境也密切相關。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那樣,在社會歷史環境中,“社會政治環境對藏書事業的影響最迅速、最突出,反映時代的特點也最明顯。安定、昌盛的政治局面,自然為藏書事業提供良好的環境;反之,動蕩和戰亂,則必然給公私藏書帶來極大的破壞和損失”。[7]因此,書籍的盛衰往往成為反映一個朝代社會政治環境好壞的風向標。胡氏認真考索了歷代政治興替與書籍的聚散亡佚,深刻認識到社會政治環境對藏書盛衰的重要影響,得出了“圖籍廢興,大概關系國家氣運,豈小小哉”的著名論斷。
隋代牛弘在其《請開獻書之路表》首次對隋之前歷史上書籍亡佚的現象進行了系統總結,提出了“五厄”說:秦始皇“下焚書之令”、“先王墳籍,掃地皆盡。”此則書之一厄。“及王莽之末,長安兵起,宮中圖書,并從焚燼。”此書之二厄。“及孝獻移都,吏民擾亂,圖書嫌帛,皆取為帷囊。所收而西,載車七十余乘,屬西京大亂,一時蟠蕩。”此書之三厄。“屬劉(耀)、石(勒)憑陵,京華覆滅,朝章國典,從而失墜。”此則書之四厄。“蕭繹據有江陵,遣將破平侯景,收文德之書及公私典籍,重本七萬余卷,悉送荊州。因江表圖書盡萃于繹矣。及周師人鄭,繹悉焚之于外城,所收十才一二。”此則書之五厄。[8]卷四十九《牛弘傳》endprint
胡應麟沿著牛弘的思路,不僅續牛氏“五厄”為“十厄”,而且在進一步總結歷代藏書聚散消長的過程中提出了“八盛”和“八厄”的理論:“牛弘所論五厄,皆六代前事。隋開皇之盛極矣,未幾皆燼于廣陵;唐開元之盛極矣,俄頃悉灰于安、史。肅、代二宗洊加鳩集,黃巢之亂復致蕩然。宋世圖籍一盛于慶歷,再盛于宣和,而女真之禍成矣;三盛于淳熙,四盛于嘉定,而蒙古之師至矣。然則書自六朝之后復有五厄,大業一也、天寶二也、廣明三也、靖康四也、紹定五也,通前為十厄矣。 等而論之,則古今書籍盛聚之時、大厄之會各有八焉,春秋也、西漢也、蕭梁也、隋文也、開元也、太和也、慶歷也、淳熙也,皆盛聚之時也;祖龍也、新莽也、蕭繹也、隋煬也、安史也、黃巢也、女真也、蒙古也,皆大厄之會也。”[1]卷一《經籍會通一》
胡氏所言的書籍盛聚之時都是政治環境相對安定和學術思想繁榮的時期。春秋時期,隨著周天子權勢日漸衰微,“天子失官,學在四夷”,私家講學和著述開始出現。繼而諸子蜂起,百家爭鳴,著述群出,私家藏書也由此興起。西漢時期,經過漢初長時間的休養生息,至武帝時期國力空前強盛,社會承平,文化繁榮,經學、史學、文學均取得了很高的成就,為文獻典藏的發展提供了良好的政治和文化條件。南北朝蕭梁時期,“梁武敦悅詩書,下化其上,四境之內,家有文史”,[8]卷三十二《經籍志序》江左文獻,于此為盛。隋朝立國雖短,但隋文帝滅陳統一南北,也為典藏創造了安定的社會條件。唐朝開元時期,玄宗命馬懷素等人編校《群書總目》,推動了公私藏書的發展。太和時期,由于安史之亂被平定,社會經濟、文化得以在較穩定的政治條件下恢復和發展,唐文宗積極訪求遺文,“四部書至五萬六千四百七十六卷”,公私藏書又達到了繁盛局面。慶歷、淳熙則是宋代公私藏書的兩個高峰。“趙宋諸帝雅意文墨,慶歷間《崇文總目》所載三萬余卷”,[1]卷一《經籍會通一》南宋淳熙年間編成的《中興館閣書目》著錄典籍四萬余卷。在私家藏書方面,宋代也遠勝前代。
相反,大規模的社會動亂和戰爭則會給公私藏書造成巨大的破壞和散佚。牛弘所言的書籍“五厄”分別是秦始皇焚書、西漢末王莽之亂、東漢末董卓之亂、西晉八王之亂、南朝梁末之亂。胡氏所續補的書籍“五厄”系指隋末之亂、唐中葉安史之亂,唐末黃巢之亂、北宋末靖康之難,南宋紹定之亂。無論是上述“十厄”時期還是胡氏所說的“八厄”時期都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亂世。除了秦始皇焚書屬于統治者有意的政治禁毀,其余均為朝代更替或由此引發的兵燹之禍。戰亂一開,天下動蕩,墳籍掃地、書墜狼煙。大量的公私藏書或在兵燹和戰火中被毀,或散佚不傳。
中國封建社會由于其制度自身的缺陷,難以走出“一治一亂”的怪圈,公私藏書也隨之消長,呈現出盛衰聚散交相嬗遞的景象。胡應麟將此現象總結為:“夫書好而聚,聚而必散,勢也。”[1]卷四《經籍會通四》“第凡物盛必有衰,聚必有散,即前代帝王明公巨儒,竭天下之力畜之,而一旦且散佚而不能保。”[2]卷八十三《二酉山房書目序》胡氏囿于時代,當然不可能對這種現象做出真正科學的解釋,但他深刻認識到了社會政治環境對歷代公私藏書的巨大影響,無疑是難能可貴的。對此,我們是不能苛責古人的。
4 “夫書聚而弗讀,猶無聚也”
胡應麟于圖籍不僅勤于搜求,而且“尤嗜讀書,自所購藏,幾等鄴架。經史子集,網羅漁獵,時有發明”,[2]卷一百十一《與王長公第二書》甚至“饑以當食,渴以當飲,誦之可以當韶濩,覽之可以當夷施,憂藉以解,忿藉以平,病藉以起色”,[3]卷六十三《二酉山房記》一生勤于研讀,筆耕不輟,著述宏富,故有“讀書種子”之盛譽。
胡氏藏書的目的是“以書為用,枕籍攬觀”,對于藏書與讀書治學的關系有非常深刻的認識。胡氏在購置書籍時首先關注的是書籍的有用性,而不一味盲從宋本和書籍表面的華美裝潢。“市中精綾巨軸,坐索高價,往往視其乙本收之。世所貴重宋梓,直至與古遺墨法帖并,吳中好事懸貲購訪,余則以書之為用,枕籍攬觀,今得宋梓而束之高閣,經歲而手弗敢觸,其完好者不數卷,而中人一家產立盡,亡論余弗好,即好之,胡暇及也”。[2]卷九十《二酉山房記》
對于明代達官貴人藏書追逐“精綾錦標”、“以書為贄”的不良風氣,胡氏進行了批評:“今宦涂率以書為贄,惟上之人好焉。則諸經、史、類書卷帙叢重者,不逾時集矣。朝貴達官,多有數萬以上者,往往猥復相糅,芟之不能萬余,精綾錦標,連窗委棟,朝夕以享群鼠,而異書秘本百無二、三,蓋殘編短帙,筐篚所遺,羔雁弗列,位高責冗者又無暇掇拾之,名常有余而實遠不副也。”[1]卷四《經籍會通四》在胡氏看來,雖然當時藏書風氣很盛,但達官貴人們藏書或“以書為贄”,或附庸風雅,反倒對于所收書籍本身漠不關心,更談不上用于讀書治學了。
胡氏指出,藏書家中有“好事家”和“鑒賞家”兩類。“畫家有鑒賞、有好事,藏書亦有二家。列架連窗,牙標錦軸,務為觀美,觸手如新,好事家類也。枕席經史,沉湎青緗,卻掃閉關,蠹魚歲月,鑒賞家類也。至搜羅宋刻,一卷數金,列于圖繪者,雅尚可耳,豈所謂藏書哉”?[1]卷四《經籍會通四》胡氏認為,“好事家”藏書并非為了研讀,而只是“務為觀美”,裝點門面。至于“搜羅宋刻,一卷數金”的雅尚者,也僅僅是附庸風雅,更難稱得上是真正的藏書家。
胡應麟主張藏書是為了讀書,如果藏書而不能讀,也就和沒有藏書無所區別了。所謂“博洽必資記誦,記誦必藉詩書。然率有富于青緗而貧于問學,勤于訪輯而怠于鉆研者。好事家如宋秦、田等氏弗論,唐李鄴侯何許人,天才絕世,插架三萬,而史無稱,不若賈耽輩之多識也。揚雄、杜甫詩賦咸征博極,而不聞蓄書,雄猶校讎天祿,甫僻居草堂拾橡栗,何書可讀?當是幼時父祖遺編長笥胸腹耳,至家無尺楮,藉他人書史成名者甚眾,挾累世之藏而弗能讀,散為烏有者,又比比皆然,可嘆也!”[1]卷四《經籍會通四》
胡氏認為,治學“必藉詩書”,然而有的人盡管“勤于訪輯”聚積了很多藏書,卻藏而不讀,既“貧于問學”,又“怠于鉆研”,終其一生也未取得什么突出成就,結果湮沒不聞,與史無稱。相反,如揚雄、杜甫等盡管“不聞蓄書”,卻因為善讀書,“藉他人書史”有所成就而名垂青史。對于那些“挾累世之藏而弗能讀,散為烏有者”胡氏表示了極大的遺憾。endprint
由此,他進一步指出:“夫書好而弗力,猶亡好也……夫書聚而弗讀,猶無聚也……夫書好而聚,聚而必散,勢也,曲氏諱之,達人齊之,益愈見聚者之弗可亡,讀也。”[1]卷四《經籍會通四》他認為藏書不讀,“猶無聚也”。藏書“聚而必散”,如果藏書而不讀,一旦書籍流散,一切均會化為烏有。而如果藏書為用,轉化為自己的思想和著作,那么藏書雖亡而猶存。
正是由于深刻認識到藏書與治學的內在關系,胡氏一生身體力行,充分利用自己豐富的藏書潛心治學,專心著述,在明萬歷之后“心學橫流”、束書不觀的空疏學風中堅持“獨研索舊文,參校疑義”,[5]卷一百二十三《少室山房筆叢》提要終成一時之翹楚。明代后期文壇領袖王世貞對胡應麟“聚而能讀”的思想也進行了高度評價:“世有勤于聚而倦于讀者,即所聚窮天下書,猶亡聚也。有侈于讀而儉于辭者,即所讀窮天下書,猶亡讀也。元瑞既富高世之才,竭三余之晷,窮四部之籍,以勒成乎一家之言,上而皇帝王霸之猷,先哲圣神之蘊,下及乎九流百氏,亡所不討核,以藏之乎名山大川,間以余力游刃,發之乎詩若文,又以紙貴乎通邑大都,不脛而馳乎。四裔之內,其為力之難,故不啻百倍于前代之藏書者,蓋必如元瑞而后可謂之聚,如元瑞而后可謂之讀也。噫!元瑞于書,聚而讀之,幾盡矣。”[3]卷六十三《二酉山房記》
總之,胡應麟在其終生的求書、藏書和讀書生涯中,也不斷對書籍本身的淵源流傳、盛衰聚散以及藏書活動進行著深入的思考,并形成了自己的一家之言,他獨特而深刻的藏書思想對后世藏書家以及藏書思想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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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明 北京師范大學圖書館副研究館員、碩士生導師。 北京,100875。
(收稿日期: 2016-10-18 編校: 劉忠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