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是游子，你便是人間

王韻淇

（一）

媽媽，現在是暑假了，每天晚上你都要和我出來轉轉，只有咱們倆。順著家門口那條無名的小河，與你并肩漫步，將地上的月光挽手共踏過。眼前的路長長的，身后的夜靜靜的，兩個影子，也交錯成了一片濃墨。

媽媽，那天你又吵我了。起因我并不記得，或許只是因為一件掏耳勺般大小的事情。你吵得很兇，我有些不耐煩，就轉頭望向窗外——觸目皆是十里百里的城郭，喧鬧卻死寂，繁華也荒涼。一棟棟樓房孤獨地矗立著，中間鑲嵌著熟悉的鐵欄與陌生的隔斷。忽然慶幸地發現：在這個沉寂的時代，你是我生命中現有的、鮮活的存在。

突然就不怨了。

突然就不恨了。

媽媽，你也曾外出游歷，向各地跋涉；你也曾在鬧市中觀察形形色色的人；你也曾遇到過數十上百的友人。可我卻知曉，縱你閱人何其多，無人相似我。

媽媽，不知你可還記否，在我很小的時候，你帶我去看廟會。路過小吃攤，你低下頭，側彎了腰，問我：“妞妞，你要吃粘窩窩嗎？”那時正值冬天的黃昏，你穿著黑色的大衣，轉頭的時候，落日熔金繪上了你的襟袖，大風吹起你的衣袂，就像春江暖水被一陣風吹皺。我看得愣住了，再回神，短短一霎，我發現你眼中的溫柔醞釀得如生命般綿長醇厚。

一瞬，心安。

我的老師說過，我們都是時光的游子，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人間。但我并不認同，此心安處即是人間。

媽媽，我若是游子，你便是人間！

（二）

媽媽，我長大了，我一直這樣認為。

“我的同學生病了，”你一臉焦急地對我說，“我要去看看她。”聽到這話，說實話，我有點心酸——畢竟我極少聽見你對我說這樣的話，以極度關心和焦急的姿態，好吧，我承認，我吃醋了。

我奉懿旨將重達十余斤的禮品從五樓搬下來，累得氣喘吁吁。嘴里念念叨叨地埋怨你，但不可否認，心中還是有些小小的、隱秘的歡喜，媽媽終于可以依靠我了……

你去看了同學，我陪你去的。我幫你從車上將禮品拎下來再搬到她家里去，那個阿姨一直夸我“真乖”，你十分自豪地說：“別人家里男孩當女孩養，女孩當皇后養，咱們家，閨女當牲口養……”

你能依靠我了，媽媽，我長大了！

回家的時候，我不解地問：“媽媽，為什么你和阿姨不在一個城市，爸爸又不在家，從家出發也很晚了，我明天要上學，你還要上班，你視力又不好，非得晚上開車來看阿姨呢？”

你笑了，說：“你呀，真的還是個孩子。”

“我才不是孩子，我長大啦。”

“你果然是個孩子。”

“我才不是孩子，我是大人，出去旅游都得買全票！”

你笑了，空出一只手點點我的額頭，“你呀，妞妞。阿姨是媽媽關系最要好的朋友，她生病了，我來看她，不是天經地義嗎？而且，關系是需要經營的呀，只有相互走動才會越來越親近，不是嗎？”

“你看，你果然是個孩子。”

……

半晌我悶悶地來了一句：“好吧，我果然是個孩子。”

你啞然失笑。下車了，到家了，我挽著你一起上樓，恍然發現，已經習慣仰視你的我，如今能見到你頭上根根白發閃著幽微難明的光，能直視你睿智的雙眼，能直面你慈祥的笑顏。又忽然想起對待這個世界，是你教會我不再悲觀，讓我不要停下腳步，讓我不必再把他鄉作故鄉。

無論我再怎么高挑，無論我再怎么努力，我還是個孩子，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在你眼里。

可能一輩子讓你庇護，可能一輩子對你撒嬌，媽媽。

媽媽，我若是游子，你便是人間！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