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平
沙 老
早先的文聯大院里,大都是一些比較莫名其妙或者說有來歷的人,年輕的姑且不論,先說那些老同志吧。沙老,今年九十八了,身體尚健,一餐能吃四兩米飯或兩個饅頭(每個二兩)。沙老六十二歲出任省文聯黨組書記,第一副主席,之前坐了整整二十一年大牢。再之前擔任過文化廳長,中共地下省工委書記兼縱隊司令員。到過延安,上過抗大。據說,沙老如果留在軍隊,五五年授銜,不會低于少將。因為,四九年全軍統一番號時,他就是縱隊司令了,雖說是游擊縱隊,但卻是一支擁有四、五萬人的武裝,論人數實力,不比任何一個野戰軍差。
沙老的不幸,還不僅僅是當了二十一年右派,關鍵是按時下的說法,沙老長得太帥了,酷斃了,身高一米八七不說,且濃眉大眼,話語鏗錚,聲若洪鐘。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影壇出了個王心剛,據說,有好幾百萬中國婦女為其瘋狂。但文化廳的人卻不屑一顧,說,王心剛算什么?我們沙廳長才是真正的美男子,可惜被打了右派。
說這話的是文化廳辦公室副主任,前芭蕾舞演員,一次出國演出,扭傷了腳踝,被當時的沙廳長要到了文化廳。沙老被打成右派前就離過兩次婚了,第一次是解放前,第二次是解放后。第二次離婚前,省委領導專門找沙老談話:“老同志了,不要因為一個男女問題栽跟頭?!?/p>
但沙老卻不以為然:“男女問題怎么了?不是因為男女問題,我的腦袋早叫國民黨砍了?!?/p>
這個情況,組織是知道的,一九四一年,沙老從延安秘密返回省城,在江輪上被軍統盯上了。按常理,沙老應該想方設法擺脫尾巴才對,但他卻反其道而行之,與那個盯梢的女軍統墜入了“愛河”。女軍統不但成功地將沙老一直“護送”到目的地,而且在以后的幾年里,向沙老提供了大量極為珍貴的情報。沙老第一次離婚,就是因為這位女軍統。但等他離完婚,女軍統突然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壓根就沒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
第二次離婚,則是為了那位芭蕾舞女演員。沙老這時的妻子是省委組織部的副部長,之前,干過游擊隊的團政委。這是一位性格剛烈的女性,念過大學,在大學秘密加入了地下黨。沙老提出離婚后,妻子馬上把沙老在床上與她說過的私房話,原封不動地報告了組織。所以沙老頭上的帽子,比一般右派還重——叫右傾反黨反子,撤消黨內外一切職務,開除黨籍,判處二十年有期徒刑。沙老判刑后,他前妻又反悔了,再次找組織聲稱,是自己為了泄一時私憤,誣陷了沙老。
但沙老被捕后,一切都如實“招供”了,他確實說過,進城后,黨的許多高級干部變了,變得頤指氣使,變得脫離群眾,變得跟國民黨差不多了。再就是我們不應事事以蘇聯為榜樣,比如,特供和特供商店,不但會害了黨的高級干部,甚至嚴重損壞了黨群關系。沙老當時是行政七級,相當于少將或副部,享受特供待遇。沙老言之鑿鑿,我們干革命的目的,絕不僅僅是為了改變個人命運。就拿我自己來說吧,當年我家里也是良田千頃,牛馬成群,光長工女傭就有幾十號人。如果單純為了改變個人命運,改善生活質量,我還參加革命干什么?
結果前妻不但害了沙老,把她自己也害了,被降職到一所中學當了副校長。但她這次是真的后悔了,后悔不該出賣夫妻間的“私房話”。因此,除了承擔養育兩個孩子的重任,每個月都堅持到沙老服刑的監獄探視沙老,順便送一些換洗衣服和沙老平時喜愛的食物。
那位芭蕾舞女演員對沙老更是忠心耿耿,沙老判刑后,她一直沒有結婚,而且每月定期到監獄探望沙老。
但如此一來,新的問題又來了,犯人每月的探視期就那么一天,兩個女人都湊在同一天,沙老頭都大了。前妻曾經在辦公室當著眾人的面,扇過女演員的嘴巴,如果在監獄里再打起來,后果就嚴重了。但沙老不知道,前妻這時是真的后悔了。由于后悔,不但原諒了沙老,而且還捎帶著原諒了芭蕾舞女演員。前妻每次到監獄都要事先觀察一番,如果發現女演員,自己就先躲到一邊,等女演員離開后,再去找監獄領導。監獄領導打游擊時曾經是前妻的部下,別的忙一時幫不上,為老領導行個方便,還是可以做到的。
再說,芭蕾舞女演員的大哥,解放前是大資本家。如今,工廠雖然公私合營了,但他名下還有一部雪佛蘭轎車,這部雪佛蘭,就成了女演員探望沙老的交通工具。沙老服刑的監獄,離省城有一百多里地,而且每天只有一趟班車。前妻一次沒趕上班車,決定步行去監獄,但剛走了不到十公里,就被坐在車里的女演員看到了,女演員猶猶豫豫地叫司機停下雪佛蘭,下車小聲叫了一聲:“大姐——”
前妻回頭一看,原來是女演員,莞爾一笑:“是去看老沙吧?”
女演員點了點頭,看著前妻手里的包袱:“是的,大姐,你也去看沙廳長?”
得到肯定的答復后,女演員拉開雪佛蘭的車門說:“大姐,一塊走吧?”
從那天起,兩個女人開始同一時間探視沙老,有時還手拉著手,倒讓沙老吃了一驚。
但讓沙老更加吃驚的事情還在后面。
一九七九年,沙老終于平反出獄了(本來刑期一年前就到了,但因為等待平反,在沙老的堅持下,又在監獄招待所多住了一年)。沙老是一九三六年在北大念書時參加的地下黨,按規定,應該享受老紅軍待遇。但這時“文革”已經結束快三年了,大批解放出來的老干部,幾乎把所有的位置都占完了,沙老的安置一時成了問題。省委領導與沙老談話時說,只有剛剛恢復的文聯,還有一個黨組書記的位置——文聯主席是一位著名作家,黨外人士。問沙老愿不愿意去文聯?
沙老說:“可以嘛,文聯文化廳都是從事黨的文藝事業,我看挺好?!?/p>
落實完政策,下一步就是解決婚姻大事了。二十一年的大牢坐下來,沙老發現,還是前妻比較適合自己。沙老這位前妻姓孟,單名一個莎字,跟沙老結婚后,學外國人的做派,把“莎”字上面的草頭也去掉了,意思是從夫姓。說實話,與孟沙的婚姻,沙老一直不太滿意,原因是孟沙多少有點趁人之危。
事情還得從那位軍統女特工說起。
沙老在江輪上略施“美男計”,降服了軍統女特工,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女特工,一不作二不休,干脆找了個借口,把自己調到了沙老那個省的軍統工作站,長期為地下黨提供情報。當然,她提供情報是有條件的,其中之一,就是要求沙老與結發妻子離婚。沙老與結發妻子是表兄妹,是雙方父母訂下的娃娃親。表妹后來考上了醫學院,知道近親結婚的危害,所以離婚不是問題,而且兩人根本沒同房,是沙老到北京上學前,家里強迫兩人成的親。endprint
從延安回來,沙老工作開展得十分順利,不像相鄰的幾個省,連省工委都被人家一鍋端了。這中間,既有沙老堅決執行中央“隱蔽精干,長期埋伏,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的方針,而不是急于求成,急功好利。更重要的是那位軍統女特工,為沙老提供了大量珍貴而及時的情報,從而避免了種種不必要的損失。抗戰勝利前,沙老前后三次赴重慶南方局匯報工作,女特工像忠心耿耿的保鏢,一路隨行。而且,每次往返搭乘的都是美國軍用運輸機,既安全,又快捷。連周恩來都大吃一驚,沙老趁機提出與女特工結婚的申請,周副主席考慮了一天一夜,最后同意了。
作為中共情報系統的創始人和領導者,周恩來一生在敵營中布下了無數的棋子,同意沙老與軍統女特工結婚,也是出于“棋子”的考慮。但誰也沒料到,女特工陪同沙老返回省城不久,竟人間蒸發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就在沙老因女特工的失蹤苦不堪言時,孟莎闖了進來。
孟莎的二哥時任遠征軍總部軍需處長。軍需處長本來就是一個肥得流油的位子,他這個軍需處長還與別人不同,因為直接參與美國援華物資的分配,重慶許多人包括戴笠這樣的軍統大佬,對他都要禮讓三分。沙老找孟莎,原是希望通過她二哥的關系,尋找軍統女特工的下落,誰知一來二去,反倒羊落虎口,活生生被孟莎拿下了。
尋找女特工,還不僅僅是為了愛情。如果女特工把沙老出賣給重慶,不但籌備中的武裝暴動將功虧一簣,而且幾年來,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龐大的地下組織和精心培養的一大批干部,勢必毀于一旦。南方局已下令沙老等重要干部,必要時撤往東南亞。所幸的是有驚無險,從多個渠道匯總得來的情報上看,失蹤的女特工并沒有把沙老出賣給軍統。
坐牢的好處之一就是有大把的時間,沙老在獄中多次反省,幸虧女特工失蹤了,當初要真跟女特工結婚,就不是二十年的問題了,恐怕連腦袋都保不住了。至于那位芭蕾舞女演員,雖然對自己忠心耿耿,但跟結發妻子一樣,兩人并沒有同過房。因此,沙老決定,還是跟孟沙破鏡重圓比較合適。
平反后,沙老一直住在組織部招待所,孟沙這時也平反了,因為年齡關系,改任省委組織部顧問。值得欣慰的是,孟沙因為降職做了中學副校長,倒成全了兩個孩子,恢復高考后,雙雙考入了沙老的母校北京大學。
原以為復婚不過是公事公辦,履行一下手續。誰知,問題遠比沙老想象的復雜得多!孟沙首先提出,我跟你復婚,任麗怎么辦?任麗就是那位芭蕾舞女演員。沙老說,那是因為當年大家都還年輕,一時糊涂。孟沙馬上反駁,你耽誤了人家整整二十一年,人生有幾個二十一年?輕輕松松一句“一時糊涂”就完了?沙老頭又大了,怎么對付女人比當年對付國民黨還難?
無奈之下,沙老提出,那就把任麗找來一起研究研究吧,到底怎么辦。
任麗口徑倒跟沙老完全一致,稱,這么多年過去了,她也意識到當年確實是一時糊涂,她這輩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不該插足沙廳長和孟大姐的婚姻,終釀成大錯。
孟沙吃驚之余,反問:“那你怎么辦?”
任麗胸有成竹地說:“我要走了,去美國。我大哥到美國快十年了,在那邊發展得不錯,早就想讓我過去了?!?/p>
任麗一走,孟沙再無反對的理由,兩人很快就復婚了。
可惜好景不長,沙老坐了二十一年的監獄,孟沙也苦苦支撐了二十一年。如今,兩人都平反了,而且破鏡重圓,一雙兒女又考進了名牌大學,沒什么可操心的了,人反倒一下子垮了,孟沙住進醫院一查,肝癌晚期。大夫說,最多只有三個月的時間了。
說來也巧,這位大夫不是別人,正是沙老的結發妻子——他的那位表妹。
也是病急亂投醫,從醫院回來,深更半夜沙老撥通了任麗的電話。但沒等他開口,大洋那邊的任麗就說:“真是心有靈犀啊,我原想等你那邊天亮,再打電話,沒想到,你倒先打過來了——猜猜看,我找到誰了?”
沙老這時哪里還有心思,打斷她的話說:“小任,我想請你幫個忙。”
任麗卻興致勃勃地:“幫忙沒問題,你先聽我說,我找到呂真了——”
沙老大吃一驚,呂真就是那位消失了近四十年的軍統女特工!但沙老此刻的心思完全放在了老伴孟沙身上,沒接任麗的茬,而是堅持把剛才的話說完,請任麗在美國幫老伴尋醫問藥,而且一再強調,美國不是號稱全世界最發達的國家嗎?
一聽孟沙得了肝癌,任麗在電話那邊沉默了,過了好一會才說:“你別著急,辦法一定會有的。我馬上趕回來?!?/p>
三天后,任麗從美國飛回來了,按表妹開列的藥品清單,帶回一大箱國內稀缺的治癌特效藥物。表妹邊清點查看各種藥品針劑,邊嘲笑自己的表哥:“你可真有女人緣啊,表哥?,F在看來,跟你離婚,是我這輩子最正確的一次選擇,否則,氣也得被你活活氣死。”
任麗一下飛機就去了孟沙的病房,兩個女人抱著哭成一團。不過,孟沙到底是槍林彈雨里走出來的老革命,很快就擦干眼淚說:“想不到他倒成了張學良,我成了趙四。小任啊,準備好接班吧。”
任麗看了一眼沙老,什么都沒說,等走出高干病房,才一把抓住沙老的手:“呂真也跟我一塊回來了——”
沙老頭又大了,這不是添亂嗎?俗話說,兩個女人一臺戲,現在是三個女人,加上表妹就是四個女人了,這可如何是好?何況呂真又是那樣一種身份。雖說,近年大陸與臺灣之間關系有所松動,也有國民黨老兵回來探親,但那是老兵,呂真可是貨真價實的軍統特務!
但任麗卻絲毫不顧沙老的感受,只管自顧自地往下說:“呂真說了,她的突然消失與孟大姐有關。孟大姐明確告訴她,抗戰就要勝利了,接下來,國共內戰不可避免,像她這樣雙手沾滿鮮血的軍統分子,決不會有好下場。讓她最好離你遠點,不要到頭來,落個害人又害己的悲慘結局。”
沙老長嘆一聲:“我應該想到她去了美國,加入軍統之前,她就考上了美國加州一所大學,后來因為抗戰,才推遲了留學時間。”
任麗接下來又說,本來呂真也要跟她來醫院,好不容易才被她攔下了。沙老一聽,神情大變,連忙說:“千萬不能讓她來醫院,你孟大姐再也受不了這種刺激了?!眅ndprint
沙老原來想,大家都年過花甲,重逢不會像年輕人那樣驚心動魄了。結果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一見面,呂真就緊緊抱住了他,淚流滿面,根本不顧他身后的任麗。
沙老后來才知道,原來跟任麗一樣,幾十年過去了,呂真也是終身未嫁,孑然一身。
在呂真的一再堅持下,最后還是到醫院見了孟沙一面。
見面是由表妹安排的,表妹一邊搖著頭嘲笑表哥,一邊說:“這樣吧,等表嫂睡著了,再讓她來病房?!?/p>
見過孟沙,呂真當天就去了老家杭州。
孟沙醒來后告訴沙老,她做了一個夢,夢里見到了呂真,她要活著,今年也該六十了吧?
倒把沙老嚇了一跳。但表妹告訴他,不可能,她吩咐過護士,那天的鎮靜劑比往常加大了劑量,她不可能看到呂真。
美國治癌藥物并沒有延緩孟沙的生命,三個月后,孟沙還是走了。
沙老離休那年,一雙兒女分別考進了哈佛和普林斯頓大學。第二年,沙老也去了美國。文聯大院都說,這下好了,沙老再也不會回來了,一雙兒女不說,那邊還有兩個女人等著他呢。
誰知半年不到,沙老就回來了,而且是一個人回來的。別人問他,怎么那么快就回來了,沙老?我們都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沙老笑笑說,美國是什么地方?是頭號資本主義國家,要我死在萬惡的資本主義社會,那我當初還參加革命干什么?
獎 狀
有人私下統計過,文聯人雖然不多,但平反右派的比例,卻遠遠高于省屬任何一個部門。
王文生是河南人,南下干部,他當右派完全是義氣用事。一九四九年漯河整編前,王文生和幾個高中同學瞞著家里,偷偷參了軍。入伍后,他與另一個叫陳春早的同學,分到同一個營當了文化教員,后來又在同一個連隊擔任正副指導員,王文生是正指,陳春早是副政指。
全國解放后,部隊一直駐扎在邊疆少數民族地區。一九五二年,王文生有感而發,創作了一首謳歌美麗邊疆的短詩,刊發在《解放軍文藝》上,后被一位著名作曲家發現,譜上曲后,廣為傳唱。時至今日,仍然是一首全國人民耳熟能詳的著名歌曲。
因為這首詩,一九五三年春,王文生榮獲西南軍區文藝創作二等獎。大紅獎狀上的落款,除了西南軍區,還有軍區司令員賀龍和政治委員鄧小平的親筆簽名。
王文生和陳春早被任命為正副指導員沒幾天,轟轟烈烈的反右運動就開始了。
兩人入伍后,最初分在軍部警衛營,后來軍部警衛營撤消,兩人又一塊下到了師里的警衛連。大鳴大放時,陳春早給師首長提了一條意見,大意是,警衛員幫首長洗衣服無可厚非,屬于份內的事。但首長家屬的衣物就是份外了,尤其是有些首長家屬太過分,連內衣內褲都扔給了警衛員。
陳春早這時已經結婚,是過來人,說話沒有顧忌,圖一時痛快(當然也有為民請命的意思),闖下了大禍——誰也沒想到,大鳴大放之后,還有一個秋后算賬,這一算就算到了他頭上。巧的是宣布他為右派的當天,他老婆一口氣給他生下了兩個孩子——雙胞,而且還是龍鳳胎。
陳春早去找老同學兼頂頭上司王文生,是哭著去的。哭不是因為被打了右派,而是為了月子里的老婆和一對雙胞胎。
王文生當時正在水井邊上洗衣服,舉著一雙濕淋淋的手說,都是你干的好事,我現在連外衣都不敢讓文書通信員洗了。等看清陳春早臉上的眼淚,才大吃一驚:“革命軍人死都不怕,一個右派就草雞了?”
陳春早抱頭蹲在井邊說:“不是因為右派,是因為雙胞胎?!?/p>
王文生知道陳春早的老婆是隔壁軍分區文工隊的,也是當年漯河整編瞞著家里參的軍,叫何小文,而且跟他們是同一所邊區中學的。但何小文是初中生,與王文生不熟,他倆是怎么搞上的,他也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河南遠在千里之外,陳春早被宣布為右派的同時,還被開除了軍籍和黨籍,下放到兩百里外的一個農場,勞動改造。他到兩百里外改造,何小文和剛剛生下的雙胞怎么辦?
于是,想都沒想就跑去找直工科馬科長。部隊直工科,相當于地方上的機關黨委,是專管直屬隊的。聽了王文生的匯報,馬科長也十分為難,告訴他,右派不是直工科能定的,雖然對陳春早的遭遇深表同情,但這事他也管不了。
王文生腦袋一熱,說:“反對警衛員幫首長家屬洗內衣內褲,這事不能怪陳春早,要怪只能怪我。這話最早是我說的,大鳴大放時,因為打擺子住院,陳春早才替我說了。”
馬科長一驚:“這話真是你說的?”
王文生豁出去了,眼一閉說:“當然是真的,不信你去問陳春早。”
陳春早不傻,馬科長找到他時,馬上明白了老同學的意思,知道為了雙胞,王文生要幫他扛下右派這頂帽子了。結果可想而知,王文生很快就與陳春早調換了位置,打著背包去了兩百里外的農場。
半年后,場里派人到深山老林里找到了正在放牛的王文生,告訴他,他老婆來看他了,讓他馬上下山。
王文生當時就懵了,他連婚都沒結,哪里來的老婆?來人這時又不無羨慕地說,沒想到王同志年紀輕輕,居然就有了一對雙胞。王文生這才反應過來,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來人一定是陳春早的老婆。
見面后,王文生問何小文:“陳春早呢?”
何小文背上背著一個,懷里抱著一個孩子說:“別跟我提這個人,提起來我就惡心。我已經跟他離了。”
王文生一聽,跟陳春早一樣,當時就蹲到了地上:“你跟他離了,那我這個右派不是白打了嗎?”
但何小文說:“也不能算白打,通過一個右派,我算看透了一個人。轉業報告上面已經批了,你幫我弄輛馬車,明天我就搬來農場?!?/p>
王文生再次驚得從地上站了起來:“你要轉業,為什么?”
何小文說:“不為什么,部隊精簡整編,女同志全部就地轉業。河南是回不去了,舉目無親,只好來投奔你了?!?/p>
年初,分區文工隊到卡佤山慰問演出,卡佤山大頭人把女演員全部扣下,與分區談判,提出五個卡佤婆換一個“解放婆”,事情一下驚動到了西南軍區,后經各方努力,總算有驚無險,救出了被扣的女演員。但聽說分區首長當時就下了決心——解散文工隊??ㄘ羯酱箢^人最后妥協了,那么別的什么族的山官頭人呢?邊疆少數民族地區與內地不同,實行的是民主改革,基本沒有觸動土司山官的利益,部分地區甚至還保留了他們的武裝,再出什么亂子,誰還受得了?endprint
與丈夫不同,何小文敢做敢當,不但與陳春早離了婚,還打報告要求轉業,帶著一對雙胞來到農場,一年后,嫁給了替夫頂缸的王文生。又過了兩年,再次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兄弟。
王文生由快樂的單身漢,一下子變成了四個孩子的父親。好在身處大山里的農場,糧食不是問題,再養些雞鴨鵝魚,日子也還過得去。只是夜里兩人親熱時,都有些提心吊膽,要是再生下一對雙胞怎么辦?生雙胞一般都有遺傳,何小文的母親就是雙胞。
光陰似箭,轉眼二十多年過去了。王文生因為早在一九五三年就獲得了原西南軍區的文藝大獎,根據他的詩歌譜寫的歌曲,至今還在全黨全國全軍廣為傳唱,“右派”平反后,直接安置到省文聯音樂家協會擔任駐會副主席。
生完第二對雙胞五年后,何小文又懷了一次,謝天謝地,幸虧這次生下的不是雙胞。本來兩人已經相當小心了,盡量不往一塊去,但大家當時都還年輕,眼看丈夫實在熬不住了,何小文一頭扎進丈夫的被窩,也是豁出去了,說:“來吧,大不了再多養幾只雞,再挖一口漁塘?!?/p>
因此,到搬進省城時,已經是七口之家了。
省城不比農場,別說挖漁塘養雞,一家七口擺了三張高低床,才勉強安頓下來。何小文與陳春早生下的一對雙胞,這時已經二十出頭了,本來不該再進省城,但王文生考慮,如果把他們留在邊疆,那就顯得自己小氣了。而且,這對雙胞根本不知道自己還有一位生身父親,王文生對兩個孩子也視如己出。自己當年就是為了這對雙胞才打了右派,因此,說什么也不能把他倆留下來。
“右派”雖然平反了,但王文生拿的還是當年正連職轉業的工資,何小文更慘,轉業時只是排職,兩人加起來一個月只有一百多塊,養活七口之家,真是難為了何小文。還好,沒過不久,沙老親自出面安排了大的那一對雙胞的工作,但小的那一對,小學中學都是在農村念的,連中專都沒考上,只好在家待業。大的那一對,這時,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不管娶回來還是嫁出去,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王文生愁得頭發都白了。
好在沒過多久,文聯開始評定職稱了。王文生心想,只要能評個中職,就可以漲好幾級工資,這下總算有救了。
但沒想到,職稱評下來,根本就沒他的份。
沒他的份,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學歷,文聯是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有人開玩笑,文聯連看大門的都是名牌大學生。這倒是真的,門房老屠,就是西南聯大的,當年響應蔣委員長“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參加了中國遠征軍。因為是反動軍官,解放后被打成了歷史反革命,一關就是三十年,比王文生和沙老還慘。又因為一口氣關了三十年,人都關傻了,平反后,什么也干不了,只好當了門房。原因之二嘛,文聯評職稱,除了文憑,還有一個關鍵是作品,王文生一輩子就寫過一首不到五十行的短詩——倒不是他不想寫或不能寫,問題是他是連隊指導員,全連一百多號人的思想都歸他管,如何忙得過來?當了右派后,時間倒是有了,但光憑寫詩,能養活七口之家?況且,右派寫的詩,哪家刊物敢發?
更要命的是,職稱這個東西,有個連續性,得一級一級的來,如果這次評了初職,按文件規定,下次就只能報中職了。王文生這時已經五十多歲了,天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
這一次,不光是白了頭發,而且大把大把開始往下掉了。
妻子何小文看在眼里,痛在心上,突然想起丈夫一直珍藏在箱子底下的一枚渡江紀念章和一張西南軍區頒發的獎狀。就說:“噯,聽說,評定職稱,除了文憑作品,獲獎等級也是一個重要依據???”
王文生一拍腦袋,想起了那張有賀龍和鄧小平親筆簽名的獎狀,按職稱評定的相關規定,省級以上獎項,不受學歷和作品限制,可以破格評定職稱。連忙拿著獎狀去找沙老。
王文生是沙老出面要來的,沙老之前并不認識他。雖然不認識王文生,但那首全國人民廣為傳唱的歌曲,沙老當文化廳長時就知道了。
接過獎狀,沙老批評王文生:“這首歌,是個中國人都會唱,關鍵獲獎這個情況,你怎么不早說呢?”
這個獎是軍隊內部頒發的,外界也不太清楚。果然,報到人事廳,人家說,軍隊的獎項,地方上不太了解,何況西南軍區撤消幾十年了,最好能讓部隊出一個證明。
王文生當時就泄了氣。他泄了氣,但何小文沒泄,說:“找部隊就找部隊,當初‘右派平反,按規定本應恢復你的軍藉,你沒找部隊,就算便宜他們了。這一次,說什么也不能再吃啞巴虧了?!?/p>
王文生咬咬牙,通過一位部隊詞作家,找到了軍區政治部。沒想到,在這里碰到了一別近三十年的陳春早。
陳春早這時已經是軍區政治部副主任,正軍級了。但一見老同學老戰友,跟當年打了右派一樣,陳春早淚流滿面,叫了一聲,恩人哪,我的大恩人。泣不成聲。
聽完王文生的講述,陳春早憤怒地指著獎狀上賀龍和鄧小平的親筆簽名:“他們要部隊證明獲獎級別,你先問問他們,賀老總和小平同志是什么級別?狗眼看人低,真是瞎了他們的狗眼!”
接下來,二話不說,直接搖通了人事廳的電話。
當時邊境上還在打仗,地方上對部隊的意見十分重視。
結果大大出乎王文生的意料,有了陳春早這個電話,王文生直接被破格評定為副高。文聯雖然有人不服,但人事廳說,不行,你也拿出賀老總和小平同志親筆簽名的獎狀嘛,只要你能拿出來,我們照樣給你破副高。
不過,王文生沒敢在何小文面前提陳春早,他知道何小文的脾氣,何小文如果知道陳春早在中間出了力,她真敢找人事廳退掉王文生的副高,每天黃昏時分,再去菜市場買人家不要的白菜幫子。
出于人之常情,評完職稱,王文生主動聯系陳春早,想請他吃頓飯,一來表示感謝;二來嘛,向他這個生身父親通報一下大的那對雙胞的情況,這也是人之常情。當然嘍,這一切暫時還不敢讓何小文知道。
飯是在軍區小招待所吃的,小招又叫一招,主要接待師以上干部,當年王文生從西南軍區領獎回來,軍區首長曾在一招宴請過全體獲獎人員。所以,王文生并不陌生。endprint
菜上齊后,陳春早端起酒杯說:“怎么能讓你請?不說當年你是我的指導員,我的老領導,光說為了那對雙胞——唉,不是為了雙胞,今天坐在這個位置上的,很可能就是你了?!?/p>
飯桌上還有其他人,陳春早只能說到這個份上了。
碰完杯,王文生告訴他,雙胞已經工作了,單位還不錯,都在文化系統。接下來,自然而然地說起了另一對雙胞,倆小子快二十了,個頭比王文生還高。聽說兩人都在家待業,陳春早說:“想不想讓他倆當兵?”
讓兒子當兵,尤其是兩個兒子一起當,按理,應該征求一下何小文的意見。但他同樣很清楚,一旦何小文知道是陳春早幫的忙,別說當兵,就是直接提干,她也不會同意。
見王文生有些猶豫,陳春早說:“要不,你回去再征求一下小何的意見?”
聽他這么一說,王文生反倒下定了決心:“不用征求了,兩個孩子早就鬧著要去部隊了?!?/p>
陳春早十分干脆地說:“好吧,你不用管了,這事我來辦?!?/p>
如今,像陳春早這樣身居高位不忘舊情的人,已經不多了。他一出面,雙胞兄弟年底就穿上了軍裝(那年月當兵跟高考差不多,打破了頭都不一定能當上)。兄弟倆大的叫王邊,小的叫王疆。出于好心,陳春早沒讓他倆到基層部隊,而是直接放到了軍區偵察大隊。兄弟倆都是標準的北方大漢,北方品種,身高一米八幾,不干偵察兵,真是委屈他們了。
上世紀八十年代,只有偵察兵才配發迷彩服。偵察大隊就駐在省城邊上,星期天兄弟倆一起回家,整個文聯大院都沸騰了。家里有女孩待字閨中的,紛紛跑來找何小文,開口就說,反正是雙胞,不管大雙小雙,給我們家閨女留一個吧。
王邊王疆,何小文倒不著急,兩人年紀尚小,但王南王云就不一樣了(王南王云是與陳春早生的那對龍鳳胎),尤其是王云,一個女孩子,二十四、五了,連個男朋友都沒有,這回輪到何小文掉頭發鬧心了。
沒想到,王邊王疆當兵后,捎帶著把姐姐王云的終身大事也解決了。新兵下連后,兄弟倆分在摩托偵察排,這下回家更方便了。大隊領導只知道兄弟倆與軍區首長沾親帶故,但到底是什么關系,他們也鬧不清,星期天想回家就回吧。不過按規定,動用機動車輛必須由干部帶隊。這下苦了兄弟倆的排長了,他倆騎摩托回家,排長也得跟著他們回家,一來二去,這位排長,跟王邊王疆同母異父的姐姐王云好上了。
半年后,王云突然提出要跟這位排長結婚,倒把何小文嚇了一跳,兩眼死死盯著女兒的肚子,那時社會風氣尚好,還沒有奉子成婚一說。王云知道母親的心思,一笑說:“別往歪處想啊,媽。提前結婚,是因為小單他們要去前面了。”
王邊王疆的排長姓單,原先說好了明年春節再辦。原來是這么回事,何小文剛松了一口氣,突然想起“前面”這兩個字,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上,臉都白了。她也是軍人出身,知道“前面”意味著什么。但她沒問女兒,而是把矛頭轉向了丈夫王文生。當天夜里,把已經睡下的王文生又拎了起來。拎起來,她也不問“前面”,而是追問王邊王疆到底是怎么參的軍?
王文生以為事情敗露了,只好如實招供,反正生米已經做成了熟飯,兩個兒子已經穿上了軍裝,你想秋后算賬就算吧。誰知何小文并無算賬的意思,而是拿被子捂著臉,泣不成聲。等哭夠了,才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陳春早你這個王八蛋,老娘我跟你沒完!”
罵歸罵,但婚禮還是如期舉行了,陳春早也來了,畢竟他是王云的生身父親。王文生生怕何小文大鬧婚禮,多了個心眼,專門把德高望眾的沙老請來做女兒的證婚人。
婚后第三天,女婿小單和王邊王疆兄弟倆就到前面去了,他們是偵察兵,自然要走在別人的前面。
又過了半年,偵察大隊回來了,但小單和大雙王邊的一條腿,卻永遠留在了“前面”。
每次想到剛做了半年女婿的小單,王文生就會想起那張獎狀,不是獎狀,他也不會去找陳春早;不找陳春早,王邊王疆也不會當兵;他倆不當兵,王云也就不會遇到小單。
對了,還有王邊的一條腿。
更要命的是,以上種種假設,他還不敢跟何小文講,只能一個人悶在肚子里。
老 屠
細說起來,這個老屠更不簡單,在西南聯大,與后來的諾貝爾獎獲得者楊振寧和李政道是一個系的,英文甚至比后來到美國留學的楊李二人還好。
因為英文好,緬北大反攻前,參加了遠征軍。遠征軍又分為兩撥,在中國境內的叫遠征軍,在印度那一撥叫駐印軍。因此,從嚴格意義上講,老屠參加的是駐印軍。同一支部隊為何有兩個不同的番號?說起來,這就是我們蔣委員長與美軍中國戰區總司令兼中緬印戰區參謀長史迪威,暗中較量,斗智斗勇的結果了。日軍占領緬甸后,戰敗的中國遠征軍三個軍,大部撤回國內,只有66軍的新38師和第5軍的新22師向西退入了印度。
史迪威有句名言,中國士兵是全世界最優秀的士兵,但統帥這些士兵的卻是全世界最腐敗的政府和最無能的將軍。言下之意,最好把全中國的士兵都置于自己的麾下。
老蔣是靠軍隊起家的,剝奪他對軍隊的指揮權,還不如殺了他。所以他把中國征遠軍冠予兩個不同的番號,若論文字游戲,中國人才是大師。何況剛開始的時候,駐印軍只有區區兩個師,一萬多人,權當拿這一萬多人去換取美援吧,你史迪威愛怎么折騰就怎么折騰,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文聯是個窮單位,為了養活自己,上世紀八十年代,許多省的文聯紛紛成立了出版社。文聯與出版社,表面看都與文化有關,但與文聯賠本賺吆喝不同,人家出版社賺的可是真金白銀。當時全省的納稅大戶,除了煙廠,數下來就是幾家出版社了。
老屠平反時,文聯正籌備成立出版社,沙老氣魄很大,不干則已,干就要干史詩性的,出版社一旦批下來,先出他一批世界名著。那時候的中國,是個人都想當作家,作家多好哇,不用上班,工資照拿,還有大筆大筆的稿費。沙老當文化廳長時管過新華書店,他知道,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甚至到了七八十年代,國內的美女帥哥們,去得最多的不是服裝店,而是新華書店。而且,跟大多數社會主義國家一樣,當時的中國也沒有著作權一說,隨便從國外買一本書回來,找人翻譯翻譯,直接就可以開機印刷。所以國外出版界,又把包括中國在內的許多社會主義國家,稱為“海盜國家”。因此,老屠平反時快六十了,沙老還是力排眾議,把他要到了文聯。endprint
老屠來報到時,文聯連車庫都住滿了,幸好他是單身,暫時安排他住進了大門口的值班室。值班室里外一共兩間,外面一間給門房值班,里面就成了老屠安身立命的地方。
老屠是在東北被俘的,說起被俘,還得怨他的老長官孫立人將軍。老屠到印度后,因為英文好,留在師部,作了孫將軍的英文秘書。孫立人是清華畢業后,考入美國弗吉尼亞軍校的,按理說,英文比老屠還好。但外交場合有外交場合的禮數,何況中方高級將領中,孫立人是與史迪威吵架最多的一個。有翻譯的好處就在于吵架時,可以吵得更藝術更深思熟慮一些。
抗戰勝利前,從印度一路打回中國的孫立人,已經是新1軍的軍長了。因為用順了手,盡管老屠一再請求復員回校念書,但新1軍從廣州調往東北時,孫立人還是把他帶到了東北。并再三保證,到了東北就讓老屠回去念書,西南聯大這時已各自復員回到內地,北平離東北很近,等到了東北(新1軍全部由美軍軍艦負責運輸,確實離不開翻譯),部隊安頓下來,就讓老屠回去念書。
但到了東北就由不得老屠,甚至由不得孫立人了。到東北不久,孫立人先是受邀赴倫敦接受英國國王喬治六世的授勛,后來又去了臺灣,編練新軍。本來去英國時,孫立人打算帶老屠一塊去,但老屠一門心思想回去念書,婉言謝絕了。這下慘了,誰都沒想到,內戰爆發后,國軍兵敗如山,連五大主力之一的新1軍,都被人家一口吃掉了。
老屠被俘時的職務是政工室代理主任,中校軍階。
當初被俘,大家都以為官階越小,處罰越輕。老屠交代說,自己只是孫立人的英文秘書,因孫去了臺灣,一時無事可干,所以安了一個政工室代理主任。
秘書,而且是國民黨高級將領的秘書,不是反革命是什么?這個牢得坐了。
這一坐就坐了二十多年。到了1974年,全國人大特赦所有在押的縣級和上校以上國民黨軍政人員,眼看雙手沾滿了鮮血,比自己官大的,都紛紛走出了牢房,老屠追悔莫及,腸子都悔青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新1軍轉隸廖耀湘兵團后,曾經擔任駐印軍新22師師長的廖耀湘專門召見過他,這位老長官倒不忘舊情,幾年過去了,見老屠佩戴的還是中校軍階,當場下令,晉升老屠為上校。但沒等正式發表,廖耀湘兵團就兵敗遼西,十幾萬人馬統統做了人家的俘虜。孫立人在臺灣聽說自己一手帶大的新1軍被人給滅了,氣得差點吐血,破口大罵,就是十萬頭豬,放出去讓共軍一個個捉,也夠他們捉一陣子的,怎么可能短短幾天,十幾萬人馬就灰飛煙滅了?言下之意,老屠他們連豬都不如了。廖耀湘因抗戰有功,六十年代初就特赦了,思來想去,老屠寫了一封信,讓獄方設法轉交廖耀湘,希望廖能出個證明,證明自己是國軍上校,屬于縣級以上國民黨軍政人員。如此一來,自己也可以特赦了。但沒等這封信送到廖耀湘手里,一九七九年,坐了整整三十一年大牢的老屠就被釋放了,而且是無罪釋放,交由地方政府安排工作。
上世紀八十年代,官本位還不像眼下這般厲害,文聯許多作家畫家音樂家都不愿意當官,都想自由自在搞自己的創作。老屠經常以過來人的口吻開導他們,該當能當還是要當,當官有當官的好處,你們不知道,當年我要承認自己是上校,至少可以少坐五年的大牢。
說這話時,老屠已經當上門房了。
沙老的出版社最終沒能辦成,因為形勢變了,內地一些出版社膽子太大,什么樣的書都敢出,惹惱了上面。不但下令撤消了全國好幾十家出版社,而且還下了文,明文規定,無論什么地方或部門,今后,不許再隨隨便便成立出版機構。
翻譯做不成了,沙老把老屠安排到雜志社干編輯。一個西南聯大的名牌大學生,雖然沒畢業,雖然是理科生,但做一個文字編輯還是可以的吧?可惜,偏偏事與愿違,老屠連文字編輯都做不了,因為老屠根本就不識字!當然,這個說法也許不太準確,一個西南聯大的名牌大學生不可能不識字,說他不識字,主要是指他不識簡化字——你想,老屠在監獄里一關就是三十多年,這中間,大陸漢字簡化了多少次?老屠當年隱瞞了自己的上校身份,因為官小,不算戰犯,因此沒有看報的資格。本來像他這樣的大學生,應該安排在監獄圖書館或掃盲班做教員,但他的身份又是歷史反革命,誰敢讓一個歷史反革命做文化教員?
一開始,沙老還不太相信,一個堂堂西南聯大的名牌大學生,居然會不識字,等看過總編老賈送來的稿子,沙老才信了,老賈沒說瞎話,老屠是真不識字。因為不認識簡化字,老屠誤認為是錯別字,把稿子上的簡化字統統改回了繁體字,而且還是估摸著改的。如今,大陸簡化字差不多占了漢字的一半,被老屠這一改,別說排字工,連總編老賈,甚至沙老都不知所云了。
沙老正在頭痛,不知道該怎樣發落老屠,老屠自己找上門來了,一臉憨笑著說:“一關三十多年,關傻了,都快關成文盲了。別的工作干不了,不如讓我去做門房吧。做門房應該沒問題,在值班室住了好幾年了,無非收收發發,做個來訪登記和大院的安全保衛,活兒也不重,完全可以勝任?!?/p>
老屠從此做了門房,因為認真負責,退休后,又被返聘回來繼續做他的門房。當然,這是后話。
不過,因為太認真負責,老屠做門房期間,惹下了不少麻煩。文聯幾次動議,想把他換下來,都被沙老頂住了,最后不了了之。
評職稱時,老屠倒順利評上了中職,因為他有文憑啊,而且是名牌大學。況且,一個當年的抗日英雄,稀里糊涂坐了三十多年大牢,快六十了,到今天還孑然一身。沙老本人也坐過二十幾年牢,感同身受啊,評定職稱時,反復交代下邊,千萬別忘了老屠。
沒想到,因為評了中職,老屠枯木逢春,快六十的人了,居然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
文聯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戲劇家協會主席姓方,是個女同志。方主席六十年代初,主演過一部反映解放戰爭的電影,一炮走紅,將當年的百花獎收入囊中。
方主席成名后,個人問題一時高不成,低不就,一直到“文革”,眼看三十了,她自己倒不挑了,問題是這時的方主席已經被剃成了陰陽頭,隔三差五就被拉出去游一次大街,誰還敢找她做老婆?因此,跟老屠一樣,時至今日,還是單身。endprint
千萬不要誤會,成為老屠另一半的,不是我們的方主席,而是方主席家的小保姆。方主席人家是堂堂共產黨員,當年主演的也是解放軍的女護士,戰地黃花,怎么可能嫁給一位國民黨舊軍官呢?軍區大院多少喪偶的高級將領,托人找上門來,我們方主席還看不上呢。
方主席雖然一直沒有成家,但她從小就有潔癖,年輕時問題不大,現在上了年紀,清潔事務就有點力不從心了。小惠就是方主席托人,專門從老家找來的小保姆。
小惠來當保姆,是有自己遠大抱負的。方主席當年一夜走紅時,年齡跟現在的小惠差不多,說穿了,小惠是沖著有朝一日,也能當上演員明星才來方家的。但現在的情況跟從前完全不同了,現在的導演看中的,大都是年輕漂亮的美女,能不能上床是另一回事,但起碼能養養眼睛吧?別說你一個大山里來的小保姆,就算方主席這樣的昔日明星,“文革”后多少年了,也沒人找她拍過戲。
小惠本來是沖著方主席這個戲劇家協會主席來的,但到了方家,一晃三年,除了洗衣做飯打掃衛生,別說演電影,連看電影的機會都不多。但你得承認,小惠確實是一個聰明透頂的女孩,無師自通,從到訪客人的只言片語中,小惠知道,只要能嫁給一位擁有中級職稱的知識分子,就能改變自己的命運。明星雖然當不了,但做一個城里人,由大山里的丑小鴨,搖身一變,變為省城的白天鵝,她還是可以做到的。
小惠時年二十有三,理論上,她當然想找一個年齡相當的,關鍵是因為“文革”,中國十多年沒評職稱了,這一次能評上中職的,少說也在三十五歲以上。大上個十來歲,小惠倒也不在乎,問題是三十五歲以上的男人,如今有幾個是單身的?
但她并不氣餒,很快就鎖定了目標——門房老屠。
一開始,小惠想請方主席出面提親,明媒正娶。真正論起來,小惠跟方主席多少還有點沾親帶故,雖說是八桿子都打不著的那種,但有聊勝于無嘛。誰知剛一開口,就被方主席沒鼻子沒眼地教訓了一頓,明確告訴她,做人不能太勢利,不能為一個城市戶口,把自己賣了。小惠也火了,反唇相譏,你倒不勢利,問題是到今天還是一個嫁不出去的老處女。
一下子被戳到痛處,方主席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房門說:“滾,請你馬上滾出去!”
滾就滾,小惠什么都沒拿,昂首挺胸地離開方家,當天就住進了老屠的值班室。
老屠雖然是國民黨舊軍官,但他還不是流氓,慌忙撥通了沙老的電話。但俗話說得好,清官難斷家務事,沙老也不好出面干涉人家方主席的家務事。只得在電話里交代老屠:“這樣吧,天太晚了,你先到附近招待所給她開間房。別的事,明天再說?!?/p>
后來的事,我們就不知道了,老屠雖然快六十了,但人家還是個童男子,小惠到底用什么手段,擺平了老屠,人家不說,我們也不好過問。反正沒過多久,小惠就懷孕了,如愿以償地嫁給老屠,農轉非吃上了商品糧。再后來,大院里蓋房,小惠找到沙老,按中職待遇弄了一套三室一廳。
不過,大多數時間,老屠還是一個人住值班室。畢竟快六十了,年齡不饒人啊,哪里架得住才二十出頭的小惠?
筆 會
上世紀八十年代,各種名目的筆會很多,有雜志社辦的,有各級協會辦的,還有行業性的,只要你愿意,一年四季都有。
剛開始參加筆會,大家圖的是可以全國各地亂跑,而且大都是風景名勝。為此,一些背景很硬的干部子女或親屬,高中都沒畢業,就通過各種關系,紛紛安來文聯。沙老常常與人感嘆,文聯樓上樓下到處亂竄的這幫年青人,到底是怎么進來的,連他這個黨組書記都不太清楚。
但慢慢就有些變味了,筆會變成了獵艷的代名詞。開完筆會回來,不提發沒發稿,而是津津樂道,又碰到了什么艷遇,跟誰誰誰睡了,或又睡了誰誰誰。文人無形,女文人亂起來,那就更是無形了。一次,文聯雜志辦了個筆會,邀請沙老參加。筆會結束那天,沙老多喝了兩杯,加上眼神不濟,摸錯了房間。進去才發現,一男一女干得正歡,而且連門都不鎖,燈也沒關,光天化日之下啊。沙老嚇得扭頭就走。
筆會亂來的事,之前,沙老就聽人說過,主要是大院一幫家屬跑來告狀,告自己的男人在外面亂來,開一次筆會回來,看上去比栽秧打谷子還累,十天半月都緩不過勁來。過去只是聽說,現在沙老親眼看到了。下來就找作協主席和雜志社總編商量,外面如何亂,我們管不了,但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我們決不能聽之任之,至少要替咱們自己的同志負責吧?
雜志社總編老賈說:“不可能吧?還是要相信咱們自己的同志。參加筆會的大都是作家,無非小說寫多了,信口雌黃而已?!?/p>
沙老見他不信,只好把自己的親眼所見,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
作協主席是一位中年婦女,即便人到中年,還沒聽完,臉就紅了,半天沒說一句話。
總編老賈是老油條了,吃慣見慣,他老婆跑去找沙老,是哭著去的,每次都是字字血,聲聲淚,聲淚俱下,掰著手指歷數他的種種罪狀。其中,最嚴重的一條就是——除了剛結婚那幾天這么多年過去了一年半載都不跟老娘同一回房相當于守活寡一天到晚跟老娘裝假正經見了兩眼水汪汪的年輕女作者狼一樣眼睛都是綠的!
作協主席不說話,這時老賈又說:“困難沒有辦法多,我想辦法還是有的。比如,可以把筆會分為女作者筆會和男作者筆會,分開來開。我就不信,同性之間,他們還敢亂來?!?/p>
沙老一聽,當場拍板說:“好,好,這個辦法好。從明年開始,就這么辦?!?/p>
等老賈離開,作協主席才告訴沙老,你上當了,沙老,大院里最亂的就數老賈。筆會分成男女來開,連競爭對手都沒有,更是可以由著他胡來了。不信你等著瞧,等開女作者筆會,他老婆不哭著來找你才怪了。
果然,老賈老婆一聽要開女作者筆會,根本不找沙老(找了幾次也沒用),直接邀約另一位駐會作家的老婆,跑到開筆會的山莊埋伏下來,當場抓了兩人的現行。
也不知道誰給她倆出的主意,等抓完現行,才打電話把沙老請來,讓沙老給她們做主。既然抓了現行,當然要作組織處理。沙老當場宣布,撤消老賈的總編,降為副總編,代行總編職務,以觀后效。他的原意是不能隨隨便便一棍子把人打死,我黨的一貫政策是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給他一個痛改前非的機會。endprint
但老賈老婆一聽就哭了:“狗改不了吃屎,副總編代行總編,你這處理跟不處理有什么區別?”
當時就放下狠話,天下之大,已經找不到說理的地方了,老娘今天不活了——寄意寒心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仡^我就喝藥摸電上吊,死給你們看。
沙老沒想到,老賈老婆看似一個粗人,居然還讀過魯迅。當時就給老賈使了個眼色,讓他陪老婆一塊回去,千萬不能讓她喝藥摸電,吊就更不能上了。
這邊剛處理完老賈這一攤,小肖那邊又鬧開了。小肖就是那位駐會作家,是老賈請來幫忙看稿的,結果看著看著,看到人家女作者床上去了。小肖老婆是省話劇團的,人長得十分漂亮。也不知中了什么邪,跟小肖上床那位女作者,無論身形臉蛋,都比他老婆差遠了。如果硬要說取長補短,無非胸比他老婆大些。省話的人,什么場面沒見過?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他老婆不像老賈老婆,沒掉一滴眼淚,而是掏出一把剃刀,就要動手削女作者的胸,你不就占著一對大胸勾引人家男人嗎?老娘今天給你削平了,看你還敢不敢勾引男人。
剃刀原本是為小肖準備的,小肖這方面平時不太行,他老婆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氣了。原來跟我不行是假的,跟別人可以一夜不停,老娘今天先廢了你的命根再說,大不了守一輩子活寡。
因為當場抓了現行,兩人身上都是光的,小肖老婆又臨時動議,不割命根了,而是一把揪住女作者的奶子,就要下刀子。
作協主席一看不好,要出人命了,慌忙一把抱住小肖的老婆,讓小肖和女作者快跑。
小肖畢竟年輕,哪里經歷過這種場面?作協主席叫他快跑,無非是讓他暫時避開一下是非之地。但他卻當了真,直接跑到火車站買了張車票,臨上火車才給作協主席打了個電話。主席是女同志,本來心里就十分同情老賈和小肖的老婆,一聽小肖坐火車跑了,當時就火了,叫來司機,準備連夜追趕火車,把小肖抓回來。
但最后被沙老攔下了。
沙老問作協主席:“你打算怎么抓?”
主席說:“連夜趕到前一站,請鐵路公安出面,不信還能跑了他?!?/p>
沙老又問:“他犯了什么法,你要動用公安?”
主席一下子啞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見作協主席啞了,沙老這才又和風細雨地說,我的同志,往小里說,家丑不可外揚;往大里說,作為領導者,我們必須千方百計保護好自己的下屬、同志,年輕人犯錯誤,連上帝都會原諒。你興師動眾,出動公安抓人,不是給文聯、給作協抹黑嗎?丟人不丟人?再說了,小肖這人平時膽子就小,他能跑多遠?不信你等著,最遲明天他就回來了。
說這話的時候,只有作協主席和沙老兩人在場。沙老畢竟領導當了多年,既不忘大的原則,又十分講究領導藝術,讓你不服都不行。
果然,小肖第二天就跑回來了。回來后不敢回家,先去找作協主席,作協主席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帶著小肖又找到了沙老。沙老想了半天才說:“想不到你老婆還真敢下刀子,她平時脾氣就那么壞?”
小肖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哽咽著說:“她要不是那么火爆,我也不至于隨隨便便就中了人家的糖衣炮彈?!?/p>
沙老看了一眼作協主席:“北大作家班,今年給了我們幾個名額?”
作協主席說:“跟去年一樣,兩個。”
沙老這才又對作協主席說:“辛苦你一下,去把小肖的愛人請來。”
小肖早就想上作家班了,但他年紀太輕,如果按年齡資歷排下來,恐怕再過十年八年也輪不到他。
小肖老婆一聽沙老要安排小肖上作家班,而且是北大作家班,演員脾氣當時就上來了,抱住小肖一通狂吻。又是親又是啃,好像昨天的事,壓根就沒發生過,拿剃刀又是割命根,又是削奶子的,是別的什么人,與她和小肖無關。
至于老賈,沙老就沒那么客氣了。關起門來,破口大罵,我操你大爺,那個小×就那么好×說下大天不就是一個×我就看不出小×老×老婆×和別的什么×有什么區別!
說起來,沙老也是老知識分子了,但他大學沒畢業就投奔了延安,后來又干過縱隊司令,罵起人來,一點不比那些行伍出身的老兵油子差。
老賈也是沙老調來的,是沙老的獄友,“文革”期間,因為寫“黃色”詩歌,被關進了監獄。他那些詩,沙老大都看過,嚴格說起來,屬于比較嚴肅的愛情詩,沒有一首寫到脖子以下。而且凄美動人,回腸蕩氣。所以沙老才把他調到文聯,委以重任。老賈也不負重望,不但國內各種大獎,國外文學獎都抱回來一大堆,替文聯和作協撐足了面子。
因為這層關系,雖然被罵得狗血噴頭,但老賈一點也不惱,反而一臉的壞笑:“區別還是有的,你是沒體驗過,沙老。我就遇到過一位女詩人,人稱雙陰道——”
沙老沒聽懂:“雙音道,日本錄音機?”
老賈大笑著說:“什么日本錄音機?雙陰道,就是有兩個陰道?!?/p>
這一回,除了一句咬牙切齒的“流氓!”,沙老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見老賈越說越不像話,沙老起身猛地一拍桌子:“看來當初關你一點也不冤枉,你他媽就是一流氓!你老婆說得沒錯,為了天下的良家婦女,這個總編,說什么也不能讓你干了。”
這正是老賈求之不得的,正中下懷,做總編耽誤了老賈大把的時間。免職兩年后,老賈一口氣出了五本詩集,其中印數最多的一本,居然突破了一百萬冊!發了大財。之后,豪擲五十萬,十分友好地與老婆分了手。從此一頭扎進女人堆里,樂此不疲。
后來“嚴打”,公安找到沙老,要以流氓罪逮捕老賈。沙老考慮了一夜,第二天,親自跑到公安局為老賈求情。公安局長是沙老從前的老部下,也是游擊隊出身,親自替沙老沏了一杯茶,才說:“不好辦啊,這人有前科,老首長,過去就因為寫黃色詩歌,判了八年——”
不提過去,沙老還不好說話,一提,沙老反倒有了理由,聲音也大了:“不是已經平反了嗎?他要不平反,也到不了我們文聯。還有,照你這么說,我也有前科,我這個反也平錯了?”endprint
倒把局長嚇了一跳,知道自己話沒說好,把沙老也牽扯進去了。連忙說:“好吧好吧,老首長,我盡量想想辦法,能不抓人我們盡量不抓?!?/p>
因為沙老,“嚴打”中,文聯一個人都沒抓。隔壁文化廳就慘了,光下面的劇團,就抓了十幾號人。歌劇院一個吹薩克斯的禿頂,外號薩克斯,四十多歲了,還沒結婚,有人檢舉,被薩克斯睡過的女孩,不下一百人。薩克斯被抓起來后,不到一個月,直接就拉出去槍斃了。
這時人們才回過神來,沙老不愧是老革命,老紅軍干部,行政七級不是白給的。要是跟隔壁文化廳一樣,男女問題,發現一個處理一個,“嚴打”不知道要抓多少人。尤其是老賈,薩克斯被槍斃那天,抱著一瓶二十年的茅臺跑來感謝沙老。結果他自己喝下的比沙老還多,邊喝,邊痛哭流涕地感謝沙老的救命之恩。
老賈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著說:“恩人哪,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當初你把我要到文聯,委以重任,給了我政治生命;如今,不是你老親自出面,我早就被人裝進監獄,沒準跟薩克斯一樣,暴尸荒野了。”
斯克斯是單身,跟老賈一樣,槍斃前公布的罪名又是強奸犯,文化廳和歌劇院,都不愿替一個強奸犯收尸。所以,只能暴尸荒野了。
沙老一笑:“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你到底睡過多少女人?”
老賈是個詩人,詩人一般都喜歡牛皮哄哄,按他過去的說法,被他睡過的女人,只會在薩克斯之上。但這時再不敢亂說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沙老,嘆了口氣才說:“加上原配,不到十個?!?/p>
沙老倒吃了一驚:“不可能吧,才區區十個?”
老賈指著天花板賭咒發誓:“有半句假話,天打五雷轟!”
派 性
如今提到派性這個詞,只有五十歲以上的人,才能聽懂了。
按說,像文聯這種從事藝術創作和藝術生產的部門,又是群眾團體,不該有派性,風格流派還差不多。但偏偏文聯鬧派性鬧得普天之下,人人皆知。以至下面州市文聯的同志,大白天都不敢進文聯,生怕被人看見進了某個“將派”,或對立面“槍派”的家門,一旦被人發現,后果相當嚴重,輕則入不了協會發不了稿,重則哪怕手續都辦全了,也調不進文聯。
到后來,州市文聯或下面的作者,就像當年的地下黨,只有月黑風高的日子,才敢偷偷溜進文聯。
雖然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說過,我黨我軍山頭歷來就有,但大家都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派性本來屬于“文革”的產物,像“將派”,全稱“將革命進行到底”,屬于造反派;“槍派”全稱“槍桿子里面出政權”,屬于保皇派。但“文革”結束快十年了,兩派之間的爭斗卻從未停息過,相反還有愈演愈烈之勢。
事情說起來還要怪沙老。
按說,整個“文革”期間,沙老都關在監獄(幸虧關在監獄,要不早就被人活活打死了),不管牛打死馬,還是馬打死牛,都與他無關。但正因為與他無關,置身事外,清理“三種人”時,沙老手下留情,許多該抓該判該開除公職的人,都被他想方設法保了下來。這么講也許不對,不是造反派的人,他也保過,像“嚴打”時的老賈,還有被捉奸在床的小肖。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大都與人為善,兩派鬧得天昏地暗的時候,沙老就拍著桌子生氣地說:“當初真該把你們統統關進監獄,讓你們嘗嘗監獄的滋味,看你們還鬧不鬧了?”
因為寬以待人,與人為善,兩派之間不管如何鬧,哪怕鬧得你死我活,雙方對沙老都十分尊重,從來沒人在背后說過沙老的壞話。
老屠作了門房后,工作認真負責,來人不管多晚,也不管刮風還是下雨,都要一一在他那里登記。州市文聯的同志和業余作者十分為難,專挑月黑風高的日子,或刮風下雨的天氣來文聯,就是想避開那些是非。你讓我登記姓名單位,不是白紙黑字,不打自招嗎?
社科院有位著述甚豐的評論家,本來說好了調作協專門搞評論,手續都辦好了,夜里偷偷跑來找作協主席打聽,大院里還有沒有房子。結果第二天,就被作協一位副主席在老屠那里查到了“案底”,硬是把人家退回去了。退回去的理由,說起來也很牽強,說人家是同性戀,說話嗲聲嗲氣,不是同性戀是什么?沙老想想,確實有點印象,這人說話是有點像女人,音高。
當時,剛出了老賈和小肖那檔子事,沙老焦頭爛額,生怕再弄一個同性戀進來,異性戀(當然是亂戀)就已經鬧得天翻地覆了。而且,那個年代,同性戀比異性之間亂搞,還要傷風敗俗。再說了,這種事,你還沒法找人核實,那位搞評論的雖然早已成家。但跑來找沙老的副主席信誓旦旦,我們國家不允許同性之間結婚,所以國內的同性戀,大都與異性結了婚,許多人甚至還生了孩子。
思來想起,沙老最后只好忍痛割愛。
后來老賈才告訴他,那位副主席自己才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同性戀,要不,他對同性戀怎么那么熟悉?
沙老批評老賈:“又胡說八道了,人家都當外公了,哪里來的同性戀?”
老賈年輕時屬于“將派”,那位副主席是“槍派”,兩派之間的爭斗,無所不用其極。所以老賈的話,沙老并沒有往心里去。倒是雜志社去年一口氣調來了兩位編輯,而且調這兩位編輯,居然沒扯什么皮,沙老不由奇怪地問:“你們雜志保密工作做得不錯嘛,一連調了兩個人,居然沒走漏半點風聲。”
老賈說:“斗智斗勇唄。我交代過他們,哪怕月黑風高之夜,在老屠那里登記,受訪者一欄,千萬不能寫我的名字。”
沙老奇怪地說:“不寫你寫誰?”
老賈:“那還不簡單,寫你唄,你一個德高望眾的老革命,誰敢挑你的毛???”
第二天沙老就交代老屠,今后不管誰來大院,看過證件,問清來歷后,受訪者一欄,一律填寫我的名字。
老屠這才松了口氣,他都快被大院里的人逼瘋了。小小的值班室,每天人來人往,趕集似的,來了就翻來訪登記,不讓翻都不行。邊翻,還邊問,來人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多大年齡,哪里的口音。老屠像做夢一樣,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回到從前跟軍統打交道的日子??伤撮T的地方,明明是新中國的文聯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