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芬的詩

郁芬

在迷途

一生都在迷途上走的人

是驅趕羊群的人

他不殺羊，皆因每一只羊

都是他分身出去的

無數個自己

但羊還是會一只一只地少去

有的，是尋找理想的天國去了

有的，倒斃于風雪或入了狼口

還有的，走著走著就遇到了懸崖

進退維谷

他總是要去懸崖上把它們領回來

但羊即便少去，也永遠不會

一只不剩

因為總有幾只能找回來

也總有幾只和他一樣

瞪大著黑亮的眼睛

警惕著周圍的一切

也有理想破滅的羊

也有看破紅塵的羊

帶著一顆受傷的心回來療傷

他率領他的羊群小心翼翼地

行走于亂世

期待在每一記新年的鐘聲里

清點羊數時

都還好，少得不是很多

也會有新的小羊誕生

就好比是

這一年小小的確幸

已經消失的，他也不再追悼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只羊

而他的羊群則是他的命運

無論是去駕馭還是被驅趕

他注定要在危機四伏的迷途上

終其一生

波？浪

所有的實體都幻化為波浪

草原，山脈，道路，經幡

所有的波浪都相互交織

彼此呼應，贊美

所有的時間都像是

橫跨在波浪里

從一個波浪到另一個波浪

一團被紙包住的火

在高原上尋找大風

侍弄花草的女人

你要留意她會巫術

你要留意她誘你中花的蠱

你要留意她處心積慮擴張地盤

看似低眉順目 實則

在暗中設伏

你要留意她種下的毒花毒草

拔掉哪一棵

都會讓你鮮血淋漓

你要留意她嘴角的笑意

那可能是她

準備好了去孤注一擲

你要留意她手中的剪刀

她在修剪枝條的同時

也剪去了那些無用的、腐爛的誓言

你要留意她修煉自己的本領

她是狐仙轉世

死過的心會借著花草還魂

你要留意她持有女巫的魔咒

她托舉你時

她的整個花園都是你的宮殿

放下你時

她的世界依然江山錦繡

而你尸骨無存

在他人許我的光陰里

一個上午我聽到三次哀樂從樓下經過

三次，就是三個人走過他們在世上的最后一程

我不想知道他們都是何人以何種方式謝幕

歲月冗長，我已經習慣被這樣的樂曲反復召喚

被召喚的是我已逝的童年、少年和青年

每一次我都能看到自己的亡靈齊刷刷地回來

它們是我揮霍掉的部分，它們也是我感恩的部分

我活到中年將盡也是它們給我續上這寶貴的光陰

所以，每一次哀樂經過我都有一種

替死去的人繼續活著的竊喜

那些被送走的人生也是我的人生

我從不忌諱提及死亡，它和出生一樣偉大

我坦然得就像借著這不朽的儀式又送了一次自己

今生今世，我茍活在別人許我的光陰里

請原諒我不再輕易提及被忘記的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