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究日本文化中的「おもてなし」

呂 晉

(南京旅游職業學院國際旅游系，江蘇 南京 211100)

【語言與文化】

探究日本文化中的「おもてなし」

呂 晉

(南京旅游職業學院國際旅游系，江蘇 南京 211100)

「おもてなし」一詞發源自日本平安、室町時代的茶道禮儀，使用歷史悠久，含義深刻。近年，日本國內刮起一片「おもてなし」風潮，成為推廣日本觀光的代言詞。「おもてなし」可以說是日本人獨具的極其細膩的體貼之心和傳統文化融合之后的產物，它最大的魅力在于“款待之人的心意”。「おもてなし」這種文化源于佛教中「一期一會」的無常思想，而這種思想同樣也成為了支撐整個「おもてなし」過程的內核。在當代日本，「おもてなし」被賦予了更多的寓意和期待。同時它也成為日本人之間、日本人和其他國家人民之間的一種新的溝通和交流方式。

おもてなし；一期一會；サービス

2013年9月8日，在阿根廷舉辦的國際奧委會第125次全會上，日本申奧大使瀧川雅美(法日混血主播)用一口流利的法語進行了申辦最終陳述，在她的法語陳述中使用的唯一一個日語詞匯是「おもてなし」，當氣質優雅的瀧川主播一個假名一個假名說出「お·も·て·な·し」一詞時，在世界舞臺上響起的這個熟悉的音律瞬間觸動了眾多日本人的民族情懷。最終，日本東京在第二輪投票中獲得了60票的支持率，以絕對性的優勢戰勝了僅獲得36票的土耳其伊斯坦布爾，贏得了2020年夏季奧運會的舉辦權。很多日本人認為，扎根于日本社會的“用心待客精神”在被瀧川雅美用法語詮釋后，深深打動了奧組委評委們的心，成為東京申奧成功的決定性因素。而「おもてなし」一詞一躍成為日本民眾的熱門話題，并被評為2013年“年度流行語大獎”四大流行語之一。

2014年10月23日，日本觀光廳公布了由擔任日本觀光形象大使的人氣組合“嵐”拍攝對外觀光宣傳片「おもてなしニッポン」(日本的款待之心)的消息，五位組合成員分別從“住宿”“購物”“美食”“觀光”“入浴”這五個方面演繹一段故事情節，以展現日本禮儀之邦的風范，宣傳日本禮儀之心的魅力。此宣傳片將「おもてなし」一詞又一次地推向了世界，也向世界各國人民進一步闡述了日本傳統文化中“時刻為他人著想、時刻顧及他人感受”的細致、周到的待客之道。

那么，接下來就讓我們來探究一下在日本刮起一片風潮的「おもてなし」這一詞匯所包含的豐富內涵，以及它的再次興起所體現出的當代日本社會特點。

一、「おもてなし」的釋義和詞源

「おもてなし」一詞的英文翻譯為“hospitality”,法文翻譯為“accueil”,中文翻譯為“款待”，有的場合也經常被翻譯成“禮儀之心”或是“盛情款待”，但是日語中的「おもてなし」一詞無論翻譯成任何一國語言，它其中所包含的內涵和韻味似乎都被大打折扣，讓翻譯者無法釋懷。

日本《國語辭典》對「おもてなし」一詞的解釋是：客に対して、心のこもった待遇や歓待やサービスをすることを言う。「もてなし」に「お」をつけて、丁寧にした言い方である。即所謂的「おもてなし」是指對待客人，用心地提供接待、款待和服務，在「もてなし」前加上「お」，是一種禮貌的表達方式。

根據《廣辭苑》的解釋，「おもてなし」一詞的詞源是「とりなし、つくろい、たしなみ、振る舞い、挙動、態度、待遇、馳走、饗応」。從這么多的詞義解釋中也可以看出「おもてなし」所包含的深刻內涵。據說「おもてなし」一詞發源于平安、室町時代的茶道禮儀，是指由對待客人或值得珍惜的人的一種發自內心的掛念(気遣い)和關照(心配り)構筑而成的一種日本文化。

目前還有一種被廣泛接受的說法是「おもてなし」有兩個詞源，一個詞源是?モノを持って成し遂げる?，這里的?モノ?不僅僅是指一般的?物?，更多的還是包含在“物品”里的?気持ち?(心意)。另外一個詞源是「表裏なし」，即「表裏がない」，是指在待客的時候，沒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而是滿懷誠心誠意之心去對待每一位客人。

由此可見，日語中的「おもてなし」這一在現代日語中被認為是由動詞「持て成す」的連用形轉換而來的名詞，其強調的并非僅僅是“款待客人”這樣一個動作，而更重要的是款待一方為了實現這一最終目的，在背后以及過程中所付出的所有良苦用心。

二、「一期一會」是「おもてなし」的源頭和內核

在日語中，常常和「おもてなし」一起出現的還有「一期一會」一詞， 其實在它們之間有著密切的關聯。

「一期一會」也是一個來源于茶道的詞，根據日本《數字大辭泉》上的解釋，「一期一會」一詞源自《山上宗二記》中的記載，說的是在每次的茶會上，主客都要抱著一生僅有一次的想法，尊重彼此、認真對待。作為主人應該盡心盡力招待客人，決不可敷衍了事，而客人也要用心體察到主人的一片苦心并將其銘記于心。

由于 「一期一會」這個詞中包含了豐富的禪理，充分地反映了佛教中的“無常思想”，故而經常用于提醒人們要珍惜彼此相遇時每個瞬間的緣分。在人的一生中，任何一個瞬間都是不能重復的，每個瞬間都將成為你人生中僅有的一次。如果在相遇時，你沒有全身心地去付出你的真心和實意，懈怠了眼前的緣分，那么在那個瞬間逝去后，留給你的將是永不能彌補的深深遺憾。

由此可以看出「一期一會」是一種思想，而「おもてなし」是一種文化，「おもてなし」這種文化正是源于「一期一會」這種思想，而這種思想同樣也成為了支撐整個「おもてなし」過程的內核。因為只有當人們把彼此的相遇當作一生僅有的一次，珍惜每個瞬間，才能為客人提供最好的款待(最高のおもてなし)。

三、超越「サービス」的「おもてなし」

在「おもてなし」一詞掀起使用風潮之前，說到日式服務，我們使用的更多的是另外一個詞「サービス」(服務)。日語中的「サービス」一詞音譯自英文中的“service”,“service”一詞又源于拉丁語中的“servitus”。據記載，在日本第一個使用「サービス」一詞的是大正末期“日本汽車公司”的社長石澤愛三。由此可以看出，在日本，「サービス」這個外來語的使用歷史遠遠晚于平安時代就有著使用記錄的「おもてなし」。

那么「サービス」和「おもてなし」到底有什么不同？在此筆者通過表1匯總了一下日本國民的各種分析比較。

表1

從表1的對比中，我們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サービス」和「おもてなし」有著明顯的差異。「サービス」是外來語，日語中的外來語總能帶給人一種新潮、時髦、耳目一新的感覺，但同時也會伴隨著一種工業時代外來文化冰冷的距離感。「おもてなし」是一個和語詞，和語詞大多源于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使用歷史悠久，帶有一種非常溫暖的人情味。

「サービス」強調的是工作人員盡自己最大的可能，努力為客人提供令其滿意的服務，而客人只要支付一定數額的金錢就能獲得與之相符的服務等級。“service”的詞源“servitus”在拉丁語中直譯為“仆人”“奴隸”，因此在「サービス」一詞中也包含了一種明確的上下關系，即客人一方是“上”，服務人員一方是“下”。與此相對的，「おもてなし」強調的是一種主客對等關系，這是一種自然發生的、如同對待家人般的、設身處地替對方著想的關系，可以說「おもてなし」是日本人極其細膩的體貼之心和傳統文化融合之后的產物，它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

由此可以看出「おもてなし」所具備的歷史、人文、社會背景，使它的內涵遠遠超越了「サービス」(服務)一詞。當代日本人推崇一種至高無上的、接近理想境界的待客之道，而「おもてなし」自然成為其最為貼切的代言詞。

四、「おもてなし」一詞在當代日本被賦予了更多的寓意和期待

“當看到一朵無名的小野花時，日本人的表達方式是：看到了一朵我不知道名字的花兒。”(「名もなき花」と言わずに、「名も知らぬ花」と日本人は表現する)這是闡述日本人細膩的溫柔、體貼之心(優しさ、思いやり)的一個例子。世上萬物都是有名字的，小野花也一樣，所以即使小野花是這么地微不足道、毫不起眼，日本人也要抱著一種恭敬之心注意自己的措詞。在中國人看來，日本人的這種表達方式近乎“矯情”，讓人無法認同和理解。然而，日本人卻認為日本民族最值得驕傲的內在精神正在于此。

在觀光宣傳片「おもてなしニッポン」(日本的款待之心)中，日式旅館中的服務人員為了避免花粉粘在客人衣物上，在百合開放時小心地剪掉花蕊；日式庭院的園林師傅為了不讓人工的改造破壞游客欣賞自然景觀時的心情，在修剪松枝時力求不露痕跡，將切口隱藏于客人的視線之下；當匠人繪制浴室的裝飾壁畫時，將壁畫中富士山下的湖水和浴池水融為一體，讓客人盡管身處一間普通浴室，卻如同置身于富士山腳的露天溫泉中一般，可以一邊欣賞著富士美景一邊放松身心。

由此可以看出「おもてなし」一詞在當代日本被賦予了更多的寓意，它的涵蓋范圍遠遠大于中文釋義“款待”這個詞所能表達的。它以多種形式存在于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之中，是千千萬萬的日本普通民眾在其平凡的工作崗位上，日復一日地，默默付出的一種敬業精神，是一種細膩到極致的待客之道。和上面“不知名的花兒”的表達方式一樣，日本的「おもてなし」會在你或許根本不會注意到的地方處理細節，達到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效果。時時、處處顧及對方的感受，力求完美而不留任何一絲絲的遺憾。

五、「おもてなし」是一種日本特有的對外溝通和交流方式

現如今，越來越多的日本人開始把「おもてなし」這種待客精神進一步地推廣和詮釋。它不再僅僅是飯店、航空公司、旅行社等等服務行業的專門用語，所有貿易往來，所有只要是相關人與人溝通與交流的領域，具備一顆「おもてなしの心」都成為了至高無上的方向標。 日本人在和生人交際的過程中，大多比較內斂、含蓄，有時甚至表現出更多的是害羞和膽怯。在語言的表達方式上也是間接、委婉、謹慎的。在與他人，特別是世界其他民族的人們交流的過程中，這樣的表現與表達所造成的誤解和溝通不暢等情況自然不可避免。在全球化的浪潮中，這種交流與溝通是必需的，而多年形成的日本人的國民性又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變的，于是日本人開始轉換思維，將「おもてなし」的文化加以推廣，告訴全世界：日本人的心思是多么的細膩、多么地體貼；日本人總是在背后默默地付出，這種付出有時細微到甚至讓你無法察覺到它的存在，可是一旦得知，即會帶給你一種直擊心靈深處的感動；在功利、浮夸、金錢至上的當代社會中，它如同一絲淡淡的花香般沁人心脾，具有非一般的治愈效果。這也是為什么日本人在世界舞臺上宣傳自己時選擇「おもてなし」作為代言的重要原因之一。

六、結語

日本社會在大半個世紀中經歷了經濟的高速增長期、穩定增長期、泡沫經濟的膨脹和崩潰期以及被稱為“失落的二十年”的經濟低迷期。繁華過后的落寞，讓他們在傳統文化中找到了絕佳的慰藉，「おもてなし」的盛行其實就是日本傳統思想和文化的一次復興。和物質世界相比，人的精神世界的滿足才是至高無上的。日本人在極致的待客之道的修煉中，看似提供的是一種讓別人滿足的服務，其實真正的結果卻是對本人的自我完善以及自我精神世界的升華。

【責任編輯：王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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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05

呂晉(1975-)，女，江蘇南京人，講師，主要從事日語教學、日本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