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遂林+汪汝文
摘 要 強化對于“地方”概念的認知,兼顧人文主義理論建構的目的,通過分析地方的特定意識與文化和莎士比亞園林對于這種地方意識的構建植根于莎士比亞文化的對比與聯系,得出具有歷史文化象征意義的、符合人居園林的設計理念與理論構建。
關鍵詞 莎士比亞;園林;地方意識;文化象征
中圖分類號:I106.3 文獻標志碼:B DOI:10.19415/j.cnki.1673-890x.2017.21.026
1 地方意識
“地方”的概念從最初的物化空間,發展變化到具有抽象色彩空間的一部分,最后演變為如今地理學中與人的生存密切相關的具體地理空間,人們對于“地方”的認識經歷了一個長時期的發展過程。早在古希臘時期,亞里士多德就曾在《物理學》中探討過有關“地方”的定義,認為“地方”這個詞只適用于物體,指一種實在的位置,而不是抽象的或絕對的空間。地理學科建立之后,人文地理學家一直試圖將“地方”與“空間”區分,認為這兩個概念有相關性,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含義。雖然對于這種概念的區分能夠打破日常中人們等同“地方”與“空間”的固定思維模式,強化對于“地方”概念的認知,但如果考慮到人文主義理論建構的目的,那么這種區分則顯得多余且不必要。因為人文地理學的共同假設是“世界的真實實際上是人的建構”,它區別于純粹地理學最關鍵的一點是,人文地理學更加關注人的參與,賦予人的生理需要與情感訴求,而不是實證主義空間科學概念下“無人參與”(peopleless)的純粹地理學。從這個意義上說,無論是地方、還是空間,關注的重心都集中到了“人”自身。
段義孚在《空間與地方》一書中認為,地方“是給個人和集體提供安全和身份的來源”,正如他談起自己的身份時說他“對中國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結。”但給與他這種身份認同的并非是現實存在的“地方”或“空間”,而是記憶與文化認同中的抽象地理概念,畢竟時間的力量過于強大,社會發展突飛猛進,實在的“地方”與“空間”不再可能倒退回段義孚的童年時代。所以,溝通起現時代人們與地理之間聯系的,最主要的還是歷史與記憶。莎士比亞園林作為一個地理空間概念,與段義孚對于地理的概念有共同之處也有區別。其重塑和重建是基于對于歷史的重現,但重現并非是按照模板進行構造,而是試圖通過帶有莎士比亞“氣息”的實在物(即與莎士比亞有關的一切)激發人們的記憶來建立起游覽者與這種后世建立的嶄新的“空間”的聯系[1]。無論是旅游還是僅僅在園林中游玩,視覺、聽覺、嗅覺甚至觸覺上帶給游覽者感官上的刺激,都帶有某種深刻的文化含義,也即所謂的莎士比亞的“氣息”。從維多利亞晚期開始出現的各種關于莎士比亞劇作中的花卉書籍以及園林俱樂部,到之后的20世紀,在美國廣泛興起的莎士比亞園林的修建,都是對偉大的莎士比亞的緬懷與記憶,同時美國的莎士比亞園林與英國的莎士比亞之間的聯系又產生出一種更為隱秘但不可忽視的政治文化意義,在觀者與被觀者之間,隱射了美國與英國在政治和文化話語中的某種內在關系。
2 “人本主義”的莎士比亞園林
莎士比亞園林對于地方意識的構建植根于莎士比亞文化,無論是樹籬的設計,還是被藥草覆蓋兩邊的園林小徑,都是試圖對莎士比亞的生活與莎士比亞的文本進行感官上的回應,這也成為莎士比亞園林區別于其他普通園林的關鍵所在。以克利夫蘭(Cleveland)莎士比亞園林為例,在時間意義上,它建立于莎士比亞逝世300周年紀念之時,關鍵時間點的選擇讓克利夫蘭莎士比亞園林與莎士比亞之間產生了一種近乎天然的合情合理的聯系;而在空間設計上,園林入口的門柱采用英式的風格,園林四周以樹籬環繞,石板小路與被藥草包圍的小徑匯聚到中央的莎士比亞雕塑像。園林生長的桑葚樹獲贈予著名的莎士比亞批評家Sidney Lee,Sidney Lee的桑葚枝條又直接來源于莎士比亞在斯特拉福德的New Place親手種植的桑葚樹。園林的榆樹是演員E. H. Sothen和Julia Marlowe親手種植的,Julia Marlowe四歲時從英國舉家移民到美國,受她父親的影響,她成為了一名舞臺劇演員,而其飾演的最有影響最具知名度的劇本則是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以及《第十二夜》等,而Sothen也是在此時與Julia一起聲名大噪。由于這兩位演員對莎士比亞戲劇的飾演有著獨特的理解與闡述,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因而在20世紀初的美國,提起Sothen與Julia Marlowe,人們便會瞬間想起他們與莎士比亞之間的某種關聯,甚至就認為他們是莎士比亞戲劇中的人物,因而他們在克利夫蘭莎士比亞園林中種植的榆樹更具有象征意義——羅密歐與朱麗葉并沒有死去,他們以一種特殊的方式仍然存活在人們的記憶之中,克利夫蘭莎士比亞園林中的這些樹便是他們仍然存在的證據,文本與風景、實在物與記憶,在這時得到了融合。更不用說園林里種滿了莎士比亞最喜愛的玫瑰花,莎士比亞詩歌中出現的山楂、水仙、紫羅蘭、雛菊和三色堇,以及專門從英國海運過來的楓樹及其他英國特有樹種,等等[2]。總之,莎士比亞園林的植被大致可以分為三類:一是莎士比亞作品中出現植物,二是莎士比亞種植的及其故鄉的植物,三是與莎士比亞有關的人種植的植物。但是園林的構造者聲稱這個樹來源于麥克白的飾演者Birnam Wood,那些玫瑰花都是從朱麗葉傳說中的墳墓所在地維羅納移植的,真實性究竟如何(尤其是所謂的直接來源于斯特拉福德小鎮和朱麗葉墳墓所在地的植被)卻不得而知,也很少有人會去對此質疑。也許就像比利時超現實主義畫家勒內·馬格里特所說的那樣,“我們似乎是跳出自我去觀看,但它其實只是我們內在經驗的心理表象。”莎士比亞園林中植被的真實性對于游覽者來說并不那么重要,只要園林構造者這樣宣傳,游覽者本身就會在情感上和心理上構筑起眼前的景觀與莎士比亞之間的聯系。自然自身是不會訴說的,就像約塞米蒂國家公園里的山脈與原始森林一開始與人本來并沒有關系,山腳覆蓋著的松樹林,山頂縈繞著的像雪崩的云霧,大片繁茂的灌木叢,在人類發現它們之前,它們就一直存在。但這對于公園的管理人員來說并沒有影響,他們賦予了這些遠古的景象某種象征意義。“究根結底,哈夫穹丘只是一塊巖石……但是某些深層次的個人思想和觀念的精粹將這些塵世之實物鍛造為超驗的情感和精神體驗。”由此,莎士比亞園林中的植被成為了一個象征符號,形如段義孚所稱的“虛擬的地方”,而并非實在的莎士比亞植被。它們在象征意義上保持著自己的純凈,盡管在現實中它們經受著世俗利益的不斷博弈。這些象征符號能被游覽者體驗,能通過游覽者的文化背景與記憶指涉到莎士比亞及其作品,正如《奧賽羅》中的伊阿古所說,我們的意志是園圃里的園丁,不論我們怎么想象,怎樣理解,權力都在于我們的意志。當然如果沒有這種共同的文化背景,則游覽者只能成為地理學家皮特所說的“局外人”了[3]。endprint
3 風景園林“本土化”地方意識漸成一種文化象征
觀者對于植被的想象與認同僅僅是莎士比亞園林象征意義的一個方面,以克利夫蘭為代表的莎士比亞園林興起于莎士比亞逝世300周年后的1916年,特殊的時代背景給莎士比亞園林蒙上了一層政治文化意義上的面紗。毫無疑問,園林與政治之間的聯系在莎士比亞劇作中早就有所體現,《理查二世》第三幕第四景中園丁就對園林與國家之家的對應關系進行了說明,“你去,給我去執行劊子手的任務,去砍掉那些只顧冒尖的植梢——在咱們這個‘共和國太顯得拔高了。”“干嗎我們要在這圍墻之內維持那法紀、規范,井井有序,作為國泰民安的一個雛形呢?可咱們那以大海為圍墻的‘花園——那一整片國土卻全都野草叢生,把最美好的鮮花都給悶死了,它那許多果樹都沒人修剪,籬笆是東歪西倒,那精致的花壇,凌亂不堪;可嘆的是芳草、喬木,全都爬滿了害蟲。”《亨利六世中篇》一劇中也采用園林意象來比喻國家,瑪格麗特王后忠告亨利六世時說:“現在還是春天,雜草仍根淺須短,趁早把它們鏟除,免得它們日后蔓延庭園,管理不善,反把良草香花憋死了。”但是將園林比作一個國家,與將莎士比亞園林作為英美兩國之間的紐帶,兩者之間還存在著較大的區別[4]。對于觀者,其想象莎士比亞園林與莎士比亞的內在聯系有一定邏輯可循,而將莎士比亞園林在美國的生根發展想象成美國和英國之間在一戰時期的盟約關系,則帶有鮮明的時代性與暫時性。但這究竟是一種人為的有意識的政治宣傳與政治鼓動,還是產生于一種集體無意識,則很難從具體的史實中找到答案。
盡管如此,人們仍然可以從地方意識的角度出發來窺探出一點蛛絲馬跡。人文主義地理學家們所謂的“地方意識”強調人對地方的文化上的和精神上的歸屬感,本質在于關注人與地方的聯系。這里的地方既非前文所說的實證主義下的無人參與的純粹地理學概念,也非單純的物質上的空間概念。在論述莎士比亞園林作為英美盟約關系的一種象征符號時引入這一概念,并非是借用生態批評的相關理論,而是想說明英美兩國雖然受地理因素的限制,被大西洋分隔在兩邊,但在文化層面很大程度上呈現出一種繼承與發展的關系。如果把英國文化作為母體的化,從英屬殖民地到美國的獨立,其文化則是英國文化的一種延伸,而超越地理邊界的帶有宇宙意識的偉大的莎士比亞毫無疑問成為溝通起兩國的橋梁。盡管在美國獨立后很長一段時期,政治上的分野使得兩國人民分道揚鑣,但在文化歸屬上,這種印記有如胎記一般難以去除。而莎士比亞園林在1916年左右,即美國即將參與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則激發起了這種文化記憶,構建起了一種抽象意義上的“地方”,突破了傳統意義上地理位置的分界。正如地理學家麥茜所言,“形成我們的‘地方意識的因素遠遠超過那些限制在一個地方的受局限的經驗”。美國莎士比亞園林與莎士比亞之間的聯系,正是美國與英國之間政治和文化聯系的一種指涉。
第一次世界大戰已成為歷史,但是莎士比亞園林在這一特殊時期所滋生出的象征意義則在后來成為園林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風景首先是文化,其次才是自然;它是投射于木、水、石之上的想象構建……一旦關于風景的觀念、神話或想象在某處形成之后,它們便會以一種獨特的方式混淆分類,賦予隱喻比其所指更高的真實,事實上,它們就是風景的一部分。”但這種觀念、神話以及想象的形成并非是任意和隨機的,與之有關的人必須有著共同的文化基因,并能夠與“地方”形成天然有機的紐帶關系:既是風景園林成就了人,同時也是人成就了風景園林。否則人與園林這個“地方”就會顯得格格不入,華為終端總部與當下千篇一律的步行街即是這方面不成功的典型。風景園林的“本土化”成為地方意識構建面臨的重要課題。
參考文獻
[1]西蒙·沙瑪.風景與記憶[M].南京:譯林出版社,2013.
[2]宋秀葵.地方、空間與生存:段義孚生態文化思想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
[3]Rebecca W. Bushnell. Gardens, Memory, and History: The Shakespeare and Modern Elizabethan Garden[J].Change Over Time, 2013,3(1):64-81.
[4]寧梅.生態批評與文化重建:加里·斯奈德的“地方”思想研究[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1.
(責任編輯:劉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