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故事新編

李黎

金印漢子之歌

四月里的一天，宋萬和杜遷早早起身，往半山腰走去。

他們昨晚就約好，今天一起過來賞花。

半山腰原本是一處樹林，野草遍地，樹木茂盛且莫名其妙。宋萬和杜遷很早就開始打理這一片地，讓濃密的樹林更濃密，混亂的小路更混亂，也讓一些地方顯得整齊。

宋萬和杜遷，本事小，口才差，膽氣弱，眼神暗，因此他們打理這一塊田地，在別人看來是無害的。這塊田地因為枝繁葉茂、花團錦簇，甚至具備了一些后花園的特質，充滿了世俗生活的光澤。如果再有三五個妙齡少女在其中徜徉，擊鼓吹簫，其他的兄弟大概都會賴著不走了。

好在這里只有宋萬和杜遷，朱貴一直在酒店里把玩盆栽，只有需要接枝或者挖土時才來這一趟。

四月的清晨令人心神蕩漾，宋萬和杜遷像兩位老農一樣在花叢中樹林間緩步走著。他們先是仔細看了看外圍的一大圈老杏樹和楸樹，確實茂密，讓清晨的陽光只剩下細碎的影子。再往里走，是他們親手種下的槐樹、流蘇和青檀，高高矮矮的，彼此混雜，色澤豐富而養眼。

“槐花開的時候，很好看。”宋萬說。

杜遷附和說：“是啊，槐花很好看。”

兩個人無話可說，看看原本就長得很高的幾棵榆樹、泡桐和栗樹。這些樹仿佛生來就這么高大，爾后又隨風飄零，扎根在此。反正，他們沒有看到這些樹是如何長大的，第一次見到這些樹的時候它們已經挺拔而茂密了。栗子花倒是見過幾次。

“今年秋天，可以打一些栗子給朱貴兄弟下酒。”宋萬說。

“可惜這林子里沒有野味，整個山上也不多了。”杜遷附和一句。

他們繼續往樹林里走，幾棵柳樹和成排的水杉在他們眼里出現又后退，像大街上的陌生人，像來了又走開的兄弟。樹林中間有一片小小的池塘，水是活水，從山頭流下來，在這里盤旋淤積，從看不見的縫隙里流向山下。沿著這個小水塘，宋萬種下了很多的茶樹，希望每年春天能喝上一杯苦茶。茶樹難伺候，開花不積極，宋萬隨后又種了很多的萱草，還有海棠、薔薇和玫瑰，在水邊種了很多芙蓉，在水里種了幾株蓮花。為了這些花花草草，宋萬原本纖細的身材更細更弱了，舉手投足之間都帶著笑容和花香。

杜遷不愛花，但也不反對，在花與花的間隙里種下了他最愛吃的大蒜、朝天椒和馬齒莧，常常一邊在水邊垂釣一邊默默注視著這些菜的長勢，似乎，他的目光可以施肥。

一陣微風吹過，兩個人都有些沉醉，不肯離去。

這里是他們的一處寄托，相當于酒肉，而且，比酒肉清香干爽。

“我們上山已經六年了吧？”宋萬問杜遷，也像是自問。

“第七年了。”杜遷糾正。

“真是夠久了，久到像二三十年了。”

“有時候我覺得像剛剛上山，因為山上總是不斷來新的兄弟。他們一來，讓我也跟著覺得自己是跟他們走啊走，剛上山不久的。”杜遷感慨說。

“照你這么說，我們到底上山多久了？”

“這不重要。說一年也行，說二十年也行。”杜遷悠悠地說。

“那么，我們跟這些花花草草也沒有什么區別，它們有的百年了，有的不過一年，在你我看來，它們確實是都是一樣的。”宋萬嘆了一口氣說。

“原本就有的，和我們親手栽種的，還是有些不一樣。原本就有的，東倒西歪，枝蔓勾連，我們自己種的，最起碼可以讓它們整整齊齊，橫豎一目了然，有些連花期也可以控制。”

宋萬轉身，看了看杜遷，杜遷也看著宋萬。兩個人熟悉至極，像并排栽種的兩株花，現在因為風雨或者嚴寒，他們湊得更近了。

宋萬說：“今天無事，軍師下山去大名府了，要不我們釣魚吧。如果能釣上來幾只野生的鱖魚，也好給宋江大哥等幾位送過去。”

“今年開春之后就沒有釣到一條魚，我想大概是誰用漁網把水塘里的魚一網打盡了。唉，我擔心一條魚都沒有了……”

宋萬看看左右，朗聲說：“這也沒什么，姜子牙釣魚愿者上鉤，我們比姜子牙還要高明，我們明知道沒有魚，但還是一直釣，看看能釣到什么？杜兄你覺得如何？”

杜遷大聲苦笑，哈哈哈哈，答應下來。除了在這花團錦簇、老樹成蔭的地方釣魚，也確實沒有什么事情做了。

宋萬和杜遷一連幾天都在密林深處的水塘邊釣魚，偶爾說上幾句話，無非就是上山很久了、上山不算多久、上山到底有多久了之類。這些話和他們釣魚時孤獨的背影（兩個人各自有一個孤獨的背影，加起來還是一個孤獨的背影）都被朱貴聽見看到。

朱貴有些傷心，兄弟們此刻正在如火如荼地殺人放火喝酒吃肉，宋萬和杜遷兩個人，空有元老的身份和過丈的身高，卻只能矮下一大截，坐著釣魚，令人傷心。

更讓人傷心的是，一連幾天都不見他們釣上來什么東西，不僅沒有魚，連泥鰍和蝦子都沒有。

朱貴帶著傷心回山下的酒店，忘記自己為什么要上山。半路他有了一個主意，趁著半夜天黑，把酒店里幾條供客人吃喝的大黑魚用水桶挑著倒進了水塘里，但愿第二天宋萬和杜遷能釣到，用這個驚喜來慰藉一下寡淡無奇的命運吧。

宋萬跟杜遷說，這是最后一次釣魚，如果再沒有，就等到秋高氣爽的時候再來吧，那個時候或許會又有一點魚了。

杜遷同意，只是不知道如果不釣魚，還能干什么。

“去學學唱戲，唱給宋老太公聽，唱給秦明夫人也就是花榮的妹妹聽，給他們解解悶也是好的。”杜遷一邊下鉤一邊說。

宋萬皺皺眉說：“但是山寨現在缺兵少將，我們與其學唱戲，不如拜秦明為師，好好學學武功呢。我覺得很多兄弟都是惡性循環，武功不濟所以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一直喝酒，一直喝酒就身體疲軟，身體疲軟就更加武功不濟……”

宋萬說著，杜遷“啊呀”一聲叫喚，有魚咬鉤。這件事來得太突然，杜遷沒有一點點防備，猛地一提魚竿，空空如也的魚鉤帶著輕微的呼嘯直奔他的面門而來，杜遷一歪頭，魚鉤在宋萬的臉上劃出了一道血印后彈了回去，蕩了幾下才直直地垂在那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