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術（外三首）

曾冰

我拍過的鮮花

已枯零成泥

我拍過的青山

已由落葉厚葬

我拍過的川澤

已轉世為霜雪

我拍過的房舍

已稱故居和遺址

我拍過的飛鳥

羽翎等同虛設

我拍過的走獸

也不再走肉混世

我拍過的日出

與落霞面面相覷

我拍過的所有照片

無疑都將成為遺照

我對著流水自拍

持于手中的相機

與招魂的法器

又有何異

走在這路上

我只是覺得

我所擁有的半個人生

從此可以沒有

走在這路上

野草多么謙卑

干凈的藍天和沃野

多么侈華

群山的身子

一矮再矮

風跑過來

風不是向我跑過來

風抱住了一棵樹

另一些樹

仍在奔跑

一朵枯萎的野菊

仍在堅持著她的微笑

似乎還可以

再原諒我一個冬天

我只是覺得

我好像變了一個人

一個像自己前世的人

一群螞蟻攔住了去路

我可以等，耐心地

目送它們回家

還有二十二道彎

還得七上八下

可我不覺得遠

夕陽在林中散步

撿菌子的人

也順便撿到了金子

我只是覺得

再過一會兒

我就可以卸下沉重的偽裝

沖一個達觀溫暖的老人

喊一聲媽

挑 逗

我挑逗一束春天的野花

讓蜜蜂給它授粉

我挑逗一條寂靜的小河

抓起一粒蝌蚪又放回去

我挑逗一片冬天土地

悄悄埋下土豆的種子

我挑逗一朵上升的白云

眼看它慢慢懷上了閃電和雷聲

我挑逗這漫長的夜

讓所有的星子不停地眨眼

我挑逗這冷血的生活

寫下詩

想長江

我每天可以看見長江

卻很少想念長江

好像是因為這個

長江才去了東海

我一直呆在巫峽一個叫巴東的小縣城里

有時回一趟老家肖家坪，離長江稍遠一點

除此之外我不愿再去別的地方

長江每天都打我的眼前流過

流過，像一行長長的眼淚

有時沖著我站的地方拐一下彎

但又猶豫，停一停，轉身離去

我過著白云一樣的生活

長著一副狗頭山羊的樣子

吃慣了大米的嘴有時想吃青草

踩慣了油門的腳想爬上那高高的江崖

我的這些想法就像白云一樣，飄來飄去

看江上的船只歸去來，我就知道

那些船上滿載著相思病

長江的相思病未必是因為我

未必是因為你

宜昌的長江想巫山了

巫山的長江想重慶了

重慶的長江想上海了

上海的長江在想雪山

想沒想沱沱河我不知道

想沒想北京天津河北我不知道

總之很有點李白思君不見的意思

長江就這樣一路想一路拐著彎

一路惆悵郁郁寡歡把波濤擁在懷里

就這樣繞過了你，繞過了我

責任編輯 安殿榮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