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馬爾康（組詩）

向瑞玲

孔龍村

1

秋的田野，如臨盆的母親

披著青皮外套的果實

風怎么游說也不甘，分離

夕陽將瘦削的老屋

推向孤寂

你將沉入時間的汪洋

星星般散落高遠的山巒

留下的除了荒草的背影

還有一截截磕得雙目生痛的殘垣

2

我的腳步聽從你的召喚

愛與痛萌芽于途中

一匹馱著空鞍的老馬

不甘就此走失

盡管蛛網接管了這里

太陽仍然照常升落

那些永恒的日子

在古老的土地上

搖醒黎明

既使你改變了模樣

我依然一眼認出

你的血脈滲透這片土地

你的信仰被佛珠捻入骨髓

3

大雪已至山頂，正急切

籌謀，鋪天蓋地的顛覆

山神端坐荒原

蓮花的瞳仁，安撫著

萬物之靈

你的陣痛，第一次遇見

莫測的卦象，道出

難解的宿命

從此，填滿曾經空洞的心

此刻，我只想

向每一只牛羊，每一株莊稼

表達敬意

然后如它們一樣

靜下來，接受

你的命運

讓我們虔誠等待吧

流水不能令村莊消失

正如死不能消滅生

注：孔龍村，位于阿壩州馬爾康市腳木足鄉，一個即將淹沒的村莊。

意象馬爾康

火苗，吐著東風的信子

舔噬高原的冰雪

天空藍，一把靈魂的尺子

把鷹翅拴住

百褶裙翩飛的嘉絨女子

擺動風的流蘇

背一桶月光回家

無聲的波浪

要多大的火塘才能點燃

沉淀的灰燼、松香

被布谷鳥喚醒

世代的信仰馱在馬背上

等待黎明，一聲清脆的吆喝

打燃。血和水的隱喻盛開

太陽是神圣的指引

火苗，觸到了天空的額頭

低處蓬勃的生命

排起星星的長隊

仿佛蔚藍

新的移民

央金與鋤頭

四季輪回的路口

央金耕耘

黎明，黃昏

鋤頭是最順手的時光之刃

群山之間

你挺身高舉，弓身落實

腰彎得越低，土刨得越深

菩薩啊！當田野掀開貧瘠的真相

可看見

清澈的眼眸發芽的憂傷

第一鋤，種下麥粒

布谷鳥喚來天上的雪水

澆麥苗也澆央金

鋤頭壘砌的命運

挪一步，內心的荒涼

多一點綠

當沉甸甸的穗垂下頭來

尖銳的芒包裹子實

那疼，生產另一種疼

第二鋤，種下苦蕎

迎風的蕎花，似風馬

涌向田野，把腰彎了又彎

信仰的莖，支撐

濃霜的白，把生活的苦澀

送過冰封的河流

第三鋤，種下玉米

太陽用一面之詞晾曬

粒粒金黃

絕望時嚼一把

變調的山歌和著淚水

被高飛的鷹帶走

天空深藍如井

你舉著卷刃的月牙

以九十度的虔誠

鋤今生的因

種來世的果

感謝你，讓這個冬天盛開

這個冬天

你是多年未見的風景

我遠遠地觀望

風依然在吹

它的聲音不是嗚嗚的

而是指尖觸碰琴弦的酥脆

河面的冰層蓋住寒冷

陽光反射的光線像一條

七彩圍脖

搭在肩頭

有手掌的寬厚，溫和

你甩出一串會跑的

笑聲，落到哪里哪里就開始飄雪

有粉的、黃的、紫的……

它們張著愉快的耳朵

貪婪地接收你的聲息

并開出美麗的花朵

感謝你

遠遠的我

似乎也要盛開了

獨自看秋水

獨自看秋水

薄霧的眼睛，沒有動靜

睫邊蘆葦，是半道上的霜

投給世界一個空茫

誰的長蒿劃破時光的黑白

囚禁的翠鳥、蝴蝶，口銜落霞的孤騖

漫涌

突然想，暖陽下，赤腳趟過

齊腰的水

瀲滟的心啊！似一匹綢緞

遠方不遠，風在水里掀波助瀾

我在它們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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