彥東


有一天,邱啟明站在鏡子前,他看到了這么一個人:這個男人稱不上英俊,發際線略高顯得頭發稀疏;他在46歲的同齡人中小算顯眼,雖然個子很高,有一米八多,但早年間的辛勞和戶外運動給他留下了黝黑粗糙的皮膚;他臉龐消瘦、留著普通的平頭,摘下平日里壓的很低的帽子,就會露出銀色的雙鬢;衣著也稍顯隨意,深色四裝里的襯衫領扣從不扣上;小過比較難得的是,雖然經過無數風波,這個男人依然整口笑容可掬。但皺習慣了的眉毛有時會出賣他,一旦鎖上,就顯得心事重重。
比起他的外表,央視新聞頻道午夜新聞節目《24小時》的老觀眾可能更熟悉他的口播一一這曾是你在CCTV里能聽到的最爺們的聲音。
這個聲音后來在央視消失了,2012年3月23日,邱啟明發了一條微博,在互聯網上掀起巨浪,“如果自己的權益都保護不了,評論部我要你何用?傀儡制片人,我活的比你們自由!再見了!”
而后,邱啟明輾轉于湖南衛視《我們約會吧》欄目組、搜狐網,現如今邱啟明嘗試著做老板和獨立媒體人,搞紀實創作。
當別人與他談起CCTV——這個賦予了他如今不論好壞的一切的平臺——他不愿回憶,“說白了,我邱啟明能被大家認可都是這個平臺給的,我不想拿陳年舊事炒作也不想被人說忘恩負義。對央視,我邱啟明只有兩個字,感恩。”
曾經莽夫
2010年6月24日,江西全省26條河流超過警戒水位,撫河、信江等河流發生超歷史紀錄的特大洪水。唱凱堤決口,危及下游5個鄉鎮14.5萬人口,以及京福高速公路、316國道和12萬畝耕地。
在當晚的《24小時》節目中,邱啟明撥通了連線電話,電話那頭是時任江西省防總辦公室副主任平其俊——
邱:“唱凱堤位于撫河的什么位置,這次的決口面積有多大?”
平:“針對這次潰口,省委書記蘇榮、省長吳新雄非常重視,多次打電話指示,蘇書記當即提出了六條指示,最主要的是要求我們全力以赴、不惜任何代價保護好群眾生命安全……”
邱:“這是應該的,平主任你告訴我這次決口的面積目前有多大,據你了解?”
這次打斷,讓邱啟明成為網民口中的“中國最具性情男主播”。
“我時常說,能與這樣優秀的主持人共舞,是我的榮幸。”前央視新聞評論部主任張潔笑稱。“老邱是在講人話。”講人話,是當初策劃《24小時》節目的制片人李倫以及張潔挑選主持人的一個硬性指標。
“央視有兩種主持人,一種是新聞聯播那種字正腔圓、大氣端莊的,另一種就是新聞評論部的白巖松、水均益和柴靜這種,有很強個人風格的、接地氣的。”
邱啟明的“講人話”介于兩者之間,“有江湖氣、最樸素的正義感和同情心,亦莊亦諧。”
在邱啟明剛來時,張潔就與他約定好了“底線”,“這個社會需要代表老百姓的聲音,他們沒有反感你,你就沒過那條紅線,反感你就過了。”
這種標準不同于絕大部分新聞專業對“客觀”的描述,這導致了《24小時》特殊的節目調性和操作方法。
邱啟明有權對編輯事先寫好的導語和評論動刀子,節目甚至允許主持人在直播節目中臨場發揮——這也是邱啟明在與央視談合作時,明確提出的要求之一。
“我們尊重名人本人的信仰,甚至我們也允許他們對事物有自己獨特的看法,但是,這并不等于去認同一個具有社會影響力的公眾人物可以如此公開地對一個在中國社會還有些特殊的群體去表達你的歧視。不用回避,在我們身邊有一部分人的取向和大多數人是不同的,但是,他們也在為這個社會辛勤地付出著。同性戀者和我們一樣,都擁有在這個社會當中生存和發展的權利,并且這樣的權利不應該受到哪怕是觀念上的侵犯。我們想對同性戀人群說一聲,我可以不認同你生活的方式,但我愿意捍衛你不同于我的生活的權利。”
這是邱啟明在2011年7月4日《24小時》節目上,對呂麗萍反“同志”言論針鋒相對的抨擊。
“我們做了很多探索和冒險,這個節目可以說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曾任《24小時》主編的鄭波回憶說。但更多時候所有人心里都有一桿“秤”。
一次,有一條關于東莞市委給記者發放“專用采訪證”的新聞中,柴靜和邱啟明一唱一和地調侃,欲抑先揚,明褒暗損。最后邱啟明面帶愧意的微笑,一邊縮著脖子一邊對著鏡頭說:“要不說這人有時候容易好心辦壞事,但我也希望當地宣傳部門聽好了,我特意查了一下,咱們新聞出版總署規定,其他的任何單位和個人都不可以制作記者證……我相信你們所發的這個所謂的專業采訪證,應該也在這個不可以當中。”
雖然邱啟明不愿談及效力央視3年間的經歷,但當別人問他,“你覺得,自己當年做的那些憤怒的事情錯了么?”他這樣答道:“沒有,我的所有憤怒都來源于……不止我憤怒,整個國家都很憤怒你發現沒有?這兩年國家花這么大力度去反腐,我當年的那點憤怒算什么?皮毛。現在的反腐效果和我期望中的越來越近了,這恰恰告訴我,我從前的價值判斷、對是非對錯的判斷,都是對的。”
可以變得“溫和”但不能跪下
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根河市驅車向北行駛80公里后,眼前的公路漸漸變成了泥濘的土道,邱啟明和他的紀錄片攝制組進入了大興安嶺密林區,邱一下車,就發現97歲的瑪利亞·索已經先到了。
瑪利亞·索是使鹿鄂溫克部落的女酋長,這個只剩下了200號人的微型部落,是中國最后的狩獵部落也是唯一還在飼養馴鹿的部落。“一想到鄂溫克人沒有獵槍,沒有放馴鹿的地方,我就想哭,做夢都在哭。我只想回到馴鹿身邊。”女酋長說。
拍攝呼倫貝爾草原上的四位百歲老人——“中國最后女酋長”瑪利亞·索、獨自撫養了4個大學生的92歲老人門德陶特、94歲的“駱駝運輸隊”隊長關布和鄂倫春族薩滿關扣妮——的紀錄片《遠方》是邱啟明最近剛剛完成的工作。
項目的另一位發起人內蒙古歌手、《吉祥三寶》詞曲作者布仁巴雅爾,拍這部片子的初心是“我們的孩子離傳統文化越來越疏遠,不會唱民歌,甚至不會說自己民族的語言,這些文化是誰傳給我們的?我們的老人。”
但邱啟明認為拍攝這些老人更重要的價值在于,“如果能讓大家知道我見到老人、聽到她們故事時心中那種不可言說的、純粹的狂喜,大家一定會想著在做善事、做有意義的事、做對這個社會有價值的事。有些事物看起來很痛苦,但內在是光亮的,當你哪一天茫然了,你會需要這樣的東西。”
在離開央視之初,邱啟明在微博上表示,他不會接受任何采訪。當然,他也曾說出過真正的擔心,害怕輿論把他“推向曾經崗位的對立面”。
微博事件,也讓邱啟明更加感受到社會轉型期矛盾之劇烈,“這里面有無數縫隙,我想做縫隙的縫合劑這樣的角色。”
有人說他“不再憤怒了”,邱啟明接受這樣的評價。“我已經離開了所謂的話語圈,沒有了表達憤怒的資格。我的位置改變了,既然現在還有很多人在做著原來的事,我就選擇做些別的,挖掘那些能讓人找回初心的力量。”但這個選擇背后是無奈,邱啟明其實還是想做新聞。
“沒辦法”是邱啟明解釋為什么徹底淡出新聞圈的含混答案。“但是,”他補充說,“骨頭有二兩,我不會跪下,我相信很多人也不會跪下,位置可以變,但信仰不會那么輕易改變。”
摘自刺猬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