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曉菲
他的性格詭異,少言寡語,總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鷹一般犀利的眼睛裝滿了種種不滿與仇恨。因為他的孤僻,他的親人們格外不待見他,風燭殘年之時仍無依無靠。
他,就是我爺爺的親弟弟,我父親的親叔叔,我的親二爺。
聽到長輩們談論他的事,原來他是一個青年喪偶、中年喪子的苦命人,但這并沒有讓人們同情他。相反的,他將自己完全封閉了起來,對整個世界都排斥,看見別的老人三世同堂時,他也會默默流淚,然而對于別人的安慰,他總是當成冷嘲熱諷,讓他人“自討沒趣”。久而久之,他成了人們眼中的“怪人”,并對他敬而遠之,甚至厭惡。
第一次見到他時,我還很小,父親帶我去探望爺爺奶奶,途中路過二爺家并順便去探望。我們拎著大包小包的禮品,走進了他那灰蒙蒙、空蕩蕩的家。他露出了十分驚訝的表情,隨即招招手讓我們坐下了。沒有茶水,沒有點心,只有污濁的空氣。父親開始與他交談,談自己的家人和事業。但他始終一言不發,背對著我們,站在兩張遺像旁,默默上香。一陣可怕的沉默……父親尷尬地起身告辭,二爺仍然一言不發。
當我跨出門時,他叫住了我,我很詫異,那是他與我們交流的第一句話,不知是不是因為常年沒有說話,他的舌頭似乎打了結,基本的發音都十分模糊。他拄著拐杖,朝我顫巍巍地走來,我有些害怕,往后退了幾步。二爺將他鷹爪一般干癟的手伸進他破舊的衣服中,掏出一張皺皺的一百元,硬塞到我手中,摩挲著我的頭發。我受寵若驚,心想:這真是個奇怪的人,讓人捉摸不透他心里想什么。
幾年后的清明節,我們回到故鄉給逝去的長輩們上墳。細細的小雨飄灑著,和風兒演奏著哀曲。遠遠的就看見一個老人站在墓地中,任憑風雨吹打。走近一看,竟然是二爺。他如夢初醒似的,慌張地撩起衣袖,擦去縱橫在臉上的老淚,提起籃子走了。那兩座舊墳上,簇擁著新生的嫩芽……
晚上看見對面的二爺家有點點燈光,我和父親擔心有什么不測,便披衣前去看望他。走到門口時,窗玻璃透出了橘黃色的燈光,他的身子彎成蝦米狀,用袖子不斷擦拭著那兩張遺照,我聽見他斷斷續續的抽泣聲,聽見他不斷重復地說:“我好想你們……”想不到如此怪異的二爺冷漠的外表下竟有這樣柔軟的心!
最后一次見他是給他下葬,老人家走得安詳,壽終正寢,抱著那兩張遺像。他的葬禮上沒有人為他哭泣,那是我見過的最凄涼的葬禮。
我和爸爸收拾著二爺的遺物,我們發現了一個大大的箱子,里面裝滿了大大小小的日記本,從妻子逝去的那一天到他駕鶴西去的前幾天,記錄了他對逝去的家人的思念。在另一個小鐵盒中,碼放著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捐款單,一旁靜靜躺著的是從邊遠的山區寄到同樣不繁華的這里的感謝信……它們像老人家一樣,在歲月長河中,被悄然淡忘了。可又有誰知道,在這個看似孤僻古怪的老人背后,卻暗藏著這么偉大的人間大愛啊!
我開始反思,在生活中,我們確實會遇到一些奇怪的人,而我們采取的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遠離,從而失去了許多了解他們的機會,以至于錯過了他們的美好。一塊含有珍貴雞血石的丑石,你不去仔細琢磨它,永遠發現不了它的寶貴。
點評
這篇習作能抓住人物“怪”這一特征寫人選事:
寫他的外貌神態“兇神惡煞的模樣,鷹一般犀利的眼睛裝滿了不滿與仇恨”,使他的親人們格外不待見他,可是“看見別的老人三世同堂時,他也會默默流淚”;
寫他的心理,把別人的安慰,當成是“冷嘲熱諷”,可是對“我”能“掏出一張皺皺的一百元,硬塞到我手中,摩挲著我的頭發”,讓我“受寵若驚”;
寫生活細節,清明節墳地里看到他“慌張地撩起衣袖,擦去縱橫在臉上的老淚”,發現“他用袖子不斷擦拭著那兩張遺照”;更讓人震撼的是“二爺”去世后留下的那一個小鐵盒,“碼放著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捐款單”。
至此,一位看似怪異、冷漠,實則飽受苦難折磨而自尊、熱心的“怪二爺”形象就飽滿生動地展現在我們面前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