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婦之死，誰應該承擔法律責任

8月31日，26歲的產婦馬茸茸從陜西省榆林市第一醫院綏德院區住院部5樓墜下身亡，事件引起公眾關注。馬茸茸身亡后，醫院與家屬對其各執一詞：醫院稱，馬茸茸因疼痛難忍，多次要求改為剖宮產，但家屬拒絕；而家屬則表示，曾兩次同意改為剖宮產，被醫院拒絕，“醫生說馬上就生了不能剖宮產”。

9月6日，醫院公布監控視頻，視頻中，馬茸茸兩次跪倒在地，院方稱是產婦與家屬溝通被拒絕，但因為視頻沒有聲音，尚無法分辨是因疼痛而下跪還是因溝通不暢而下跪。隨著事情的逐步發酵，有知情人稱雙方已達成初步調解協議，不再接受媒體采訪。

9月7日，榆林市官方公布初步調查結果，認為產婦入院診斷明確、產前告知手續完善、診療措施合理、搶救過程符合診療規范要求。同時，調查結果也表示，產婦跳樓事件暴露出了相關工作人員防范突發事件的意識不強，監護不到位等問題。據悉，9月9日，醫院與產婦家屬已經初步達成調解協議，協議內容涉及補償金額。

產婦疼痛難忍，到底應該由誰決定生產方式

生命健康權，是我國法律中明確規定的公民享有的權利，而且是首要權利，是公民享受其他權利的基礎。生命健康權屬于人格權，具有排他性、對世性，享有生命健康權意味著公民可以自行處置涉及自己生命與健康的事項，他人不得侵害。

《侵權責任法》第55條規定：“醫務人員在診療活動中應當向患者說明病情和醫療措施。需要實施手術、特殊檢查、特殊治療的，醫務人員應當及時向患者說明醫療風險、替代醫療方案等情況，并取得其書面同意；不宜向患者說明的，應當向患者的近親屬說明，并取得其書面同意。”

《醫療機構管理條例》第33條也明確規定，“醫療機構施行手術、特殊檢查或者特殊治療時，必須征得患者同意，并應當取得其家屬或者關系人同意并簽字；無法取得患者意見時，應當取得其家屬或者關系人同意并簽字；無法取得患者意見又無家屬或者關系人在場，或者遇到其他特殊情況時，經治醫師應當提出醫療處置方案，在取得醫療機構負責人或者被授權負責人的批準后實施”。

如果產婦堅持一種不利于自己生命健康的生產方式怎么辦

2010年12月，廣東省廣州市華僑醫院收治了一名產婦，產婦下體不斷出血，醫生會診后判斷，產婦有明顯胎盤早剝癥狀，急需剖宮產方能保母子平安。

但院方說明情況后，產婦和家屬卻極力反對，產婦神志清楚，非常堅決地要求順產。其丈夫后來也簽字同意剖宮產，但產婦仍堅決反對。在家屬和醫院長時間勸說無果后，院方一名醫務部副主任代表醫院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對產婦實行了剖宮產手術。手術過程中，果然如醫院所診斷的那樣，胎盤早剝，引發出血量超過1000毫升。經醫院搶救，胎兒因肺出血死亡，產婦則活了下來。

這起事件也曾引發爭議。而有權威專家認為，醫院雖然不顧產婦的反對，進行了手術，但沒有對產婦和孩子造成損害。按照醫院的預期，如果順產，胎兒自然保不住，產婦也極有可能會身亡，某種意義上說，醫院還救了產婦一命。因此，從法律角度看，醫院盡了合理救治的義務，而且沒有侵權，不用承擔法律責任。

筆者也認為，侵權責任的產生，除了侵害行為以外，還要有侵害結果。在產婦堅持不利于自己生命健康的生產方式的情況下，家屬和醫院干涉她的意見，采取合理生產方式，保護了她的生命健康權，不存在侵權責任。

另外，《民法通則》第129條（10月1日即將施行的《民法總則》也有同樣規定）規定，“因緊急避險造成損害的，由引起險情發生的人承擔民事責任……因緊急避險采取措施不當或者超過必要的限度，造成不應有的損害的，緊急避險人應當承擔適當的民事責任”。家屬和醫院的干涉行為，也可以看作是產婦人身權利免受侵害的緊急避險行為，由產婦自己承擔民事責任，緊急避險過當產生損害的，才由家屬或醫院承擔責任。

筆者想提示一下，在選擇生產方式的時候，產婦及家屬總是會擔心，自己選擇了一種不恰當的方式怎么辦，所以傾向于聽從醫院的建議。但從法律上講，這種信賴關系不能打破產婦的自主決定權，不能打破權利義務的歸屬，產婦聽從醫院的建議做出的決定仍然是產婦的決定，不能認為是醫院做出的決定。從醫院的角度看，也沒有必要擔心自己的建議成為可能的醫患糾紛的焦點，誰決定誰承擔責任，道理很簡單。

醫院對產婦的安全生產有沒有責任

從醫學倫理上講，產婦、家屬和醫院三方，對醫療知識最為熟悉的是醫院，鼓勵順產的是醫院，建議剖宮產的是醫院，最終幫助實現分娩的也是醫院。醫院的醫生在醫療過程中，對產婦的生命健康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也是自古以來，“治病救人”成為醫生最根本醫德的原因。

2016年大熱的電影《血戰鋼鋸嶺》中，美國醫療兵戴斯蒙德·道斯救助日本兵的情節，大家都沒忘記吧。尊重生命，是醫生的天職，并不能因為環境的影響、被救助者的敵視而改變。因此，筆者真誠地希望醫生們能尊重自己最基本的醫德，以“治病救人”為先。

而從法律規定上看，醫院不積極“治病救人”，本身也會產生法律責任。

2010年9月，廣東省東莞市一名產婦到醫院待產，產婦及家屬認為產婦高齡懷孕，屬于高危妊娠，要求剖宮產。而醫院表示產婦可以順產。結果產婦順產產下男嬰后，出現大出血，搶救無效死亡。產婦家屬認為醫院無視產婦選擇生產方式的權利，醫院的不作為導致了產婦死亡，將醫院告上法庭。東莞市第三法院審理后，作出醫院承擔40%責任的判決，認定醫院向產婦家屬賠償40余萬元。

《侵權責任法》第54條至第64條詳細規定了醫療損害責任，其中，“患者在診療活動中受到損害，醫療機構及其醫務人員有過錯的，由醫療機構承擔賠償責任”，這里的“過錯”即包括不作為。“醫務人員在診療活動中未盡到與當時的醫療水平相應的診療義務，造成患者損害的，醫療機構應當承擔賠償責任”，這里更是明確規定了不作為的法律責任。

此外，結合《醫療機構管理條例》《醫療機構管理條例實施細則》等法規來看，如果醫院在明知產婦身體狀況應當采取剖宮產的情況下，僅因為家屬不簽字同意，便實行順產，一旦發生事故也可能要承擔法律責任。比如《醫療機構管理條例》規定，“無法取得患者意見又無家屬或者關系人在場，或者遇到其他特殊情況時，經治醫師應當提出醫療處置方案，在取得醫療機構負責人或者被授權負責人的批準后實施”，也就是說，即使產婦家屬拒絕簽字，醫院仍應當根據實際需要，采取相應措施，不應當不作為。（文丨靖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