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睡眠（組詩）

張偉鋒

星空

南方的星空特別矮

以至于，伸手就可以摘到最亮的

不，其實不是。最亮的

是你的眼眸

在更低處，我仰視你，從你的臉龐經過

然后抵達空蕩的宙宇

你的眼睛，和星群一起閃爍

忽明忽暗

但是，它們始終清澈明媚

始終發出最亮的光。它們始終在高處

照耀著地面上

陷入黑暗的人

出生日

重復的光芒和重復的黑暗

尋找各自的集合，悄然疊加

在時間的光斑中，一具肉身脫胎于另一具

而后在陰陽之中，在圓缺之中

向上生長，變大。而后有人愛，有人恨

被人愛，被人恨。這一生

無論是美好，還是幽暗的結局

都共同歸屬于一個偶然的起點

以及恍惚的塵世。而人們別無選擇

只能歡呼慶幸，或者默不作聲，低頭迎接

靜穆

和一座佛塔相對而立

周邊是蒼松，是翠柏

頭頂是飛鳥，是流云。閉上眼睛

這里就是安放三尺之軀的

透亮之地。這些年來

我一直向著佛心，即便步履緩慢

也一直向著郊外，即便

走了一段距離，又不得不返回

世俗——此刻的天空

風和日麗，此刻的大地

長滿嫩綠的青草。此刻，來到勐旺山中

適合寂靜不語

適合洗刷肉身的塵土，適合與一個世界

斷開臍帶，在另一個空間里

彳亍而行，而立，而打坐

而如一株筆挺的植物，自由的呼吸

在臨滄

她說天亮了，我就起床

她說花開了，我就去看一看

她說瀾滄江很壯觀，我就把腳伸進去

攪動水流，濺起浪花

她說怒江蜿蜒，我就去觸摸

它的每一寸肌膚

她說佤寨的夜晚靜悄悄

我就在月亮升起來的時候，輕輕唱起情歌

我愛你，也愛臨滄

不分彼此——我此生不會離開它

我也不準你告別

我們一起在臨滄曬太陽，吹微風

一起愛，這里的綠色土地

這里的溫順時光

丙申年中秋有感

月在天邊自己亮，我在人間

自己飲。如果宇宙

最后死于毀滅，那么我們

都將只是過客。不過，那一天

我看不到。所以，現在我看月亮的眼神

要盡可能地發揮想象

要盡可能地與它送我

返回自然時的光芒，保持一致

今夜，月亮投擲于酒杯

而我，把它們一飲而盡

今夜，我的影子在大地晃動

而我，好像想起了喊不出名字的誰

那個人在遠方，或者已經不在塵世

所以，現在除了月光

我已無人可親，無人可近

那輝煌燦爛的日子，已然越走越遠

暮秋

大地上還有荒草蔓延

我在夜的蒼穹下行走，內心的疆域

遍布荒涼。反復思考同一個事件

卻三番五次開小差

我確定不是絕望和恐懼來打擾

而是自己與自己

聚集，合不攏，又分開。誰是華佗在世

怎么還不出現，若再推后和延遲

此人將灰飛煙滅

長江上的一條船

上行可至重慶，下走抵達上海

中途是武漢，也是歸宿

那些年里，有那么多人上上下下

進進出出。而那么大的數目里

我只認識一個人

那人厭倦了漂流的生活

從武漢來到云南，到麗江，又到臨滄

那人服役的那條船只，如今已銹跡斑斑

它曾那樣地輝煌，此刻卻被遺忘

在長江的某個角落，像個老人

說起這些過往，那人仿佛照見自己

說即刻要離開，想去向已知的舊地

或者不去。哪里都有未知和恐懼

哪里都有搖曳和動蕩。那人說

是不安的靈魂，驅使身體必須向前

贈向陽

杜向陽要來臨滄，他要來，肯定有他的理由

晚上九點才到，他這樣安排，也一定有他的理由

人生難得有自己給自己的安排和預定

我們且準備烈酒，好肉，白米飯

還有成堆的關于宇宙，甚至不著邊際的話題

喝酒的事情，讓楊紅旗去干

我這把瘦弱的身體適合泡茶，削水果

還有零星的各種服務。等到他們酒至半酣

談到天和地的時候，我順便湊湊火柴頭

告訴他們，夜晚的星星又大又圓又多

閑來無事的話，我可以帶他們去摘幾顆回來放養

江水向南

那一天，我和你離開人群

來到瀾滄江邊上。江水向南

緩緩流淌，江面之上

有幾艘船只，在漂動。有向北去的

也有往南走的。你想到江流里

晃悠一圈，而我拉住你的手

那些流動的事物，我一直都畏懼

即便，它們的移動

看起來讓人難以辨別，可事實是

它們已經打敗了很多人

把山谷塑造得越來越深。我們確實

不應該與它們有交集

它們很輕易地就會把我們送向遠方

然后迎來新的人。在這之間

我們會加速進入時間的行列

我們會被看見的和看不見的

轉瞬覆蓋。一個人是沒什么可怕的

可兩個人就會很不相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