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運日記

陶莽

8月27日 中雨

今天是全運會開幕的日子，但天公不作美，天空陰沉，下午5點左右下起雨來。這讓大家的心糾結起來，在雨中觀看開幕式演出不會是美好的體驗。

開幕式20點開始，記者必須統一出發，17點就在媒體村安檢，坐大巴前往天津奧體中心。大家議論紛紛，事先猜想的氣象部門干預天氣，看來并未實施。

雨一直下，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反而逐漸轉大。好在主辦方早有準備，在觀賽包中放置了雨披。媒體席在前排，頂棚無法很好遮蔽雨水，攝影記者們都把雨披罩在了相機上。

距離開幕式還有一段時間，借著躲雨的空隙，我來到后臺轉轉。參加文體表演的演員一遍遍彩排，都淋濕了衣服，但絲毫不懼風雨。

雨水對開幕式造成了不小的影響。據總導演孟可介紹，場地積水對光產生漫射，好多光電效果都打了折扣。被雨水打濕的空竹變得非常重，很多大媽都抖不起來了。最嚴重影響出現在五環亮相環節，由于雨水造成電線短路，上排最右側的一個環沒有點亮，五環變四環，與索契冬奧會上的一幕如出一轍，國際奧委會主席巴赫先生有幸兩次目睹。

剛開始，人們還在想這是不是導演開的玩笑，沒點亮的環都是同一位置。直至開幕式后媒體見面會上，孟可鞠躬致歉，記者們才確定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演出事故。

但惡劣天氣也檢驗了天津人民的精氣神，他們用堅定的意志為全國人民奉獻了一場精彩的演出，值得人們為天津鼓掌。

8月28日 晴

全運會第一個比賽日，去山地車賽場觀看一位老將的表演，她的名字叫任成遠，來自江蘇。她是前兩屆全運會該項目的冠軍，如果今年完成三連冠，會是個非常好的采訪對象。

山地車比賽在薊縣盤山風景區度假村舉行，這里冬天是滑雪場，起起伏伏的坡路剛好作為山地車的比賽線路。賽道4.2公里一圈，一共騎行6圈。由于坡度較大，對選手們的體能是個不小的考驗。

比賽開始，任成遠率先沖出大部隊。由于昨天下過雨，場地濕滑，她在一個彎道處摔了一跤，不過，這對山地車選手來說是家常便飯。任成遠爬起來繼續比賽，依然領先第二名一段距離。

本屆全運會的賽道上設置了計時點，如果后面選手的速度無法達到第一名的80%，就會被判出局。前四圈任成遠遙遙領先，不斷有對手被淘汰。

還有兩圈，我期盼著本屆全運會的第一位三連冠的誕生。但率先結束第五圈比賽的卻是兩位甘肅選手，任成遠排在第三位。她神情沮喪，疲憊地趴在車把上，用手擋住了車前的號碼。

這是個不好的信號，如果喪失了斗志，恐怕無法追趕強大的對手。果然，甘肅隊老將葉轉轉第一個完成比賽，拿到了冠軍。她被任成遠壓了12年，終于在退役之前打了翻身仗。任成遠只獲得了第四名。賽后，她避開媒體，默默地離開了賽場。沒人知道是什么導致了她的失利，賽道濕滑？坡度太大？還是開始沖得太猛，后程體力不支？

一個霸主倒下了，擊敗她的是一位年齡相仿的老將，不知女子山地車項目的更新換代何時才能完成。

8月30日 晴

在武術賽場，兩位香港運動員排在所有選手的最后兩位出場。按照以往的經驗，高手壓軸，沒想到他們都只得到8.7分，其他運動員最多得到9.7分，最少也不會低于9分，水平顯然不在同一層面上。但他們水平最低，為何會最后出場？

裁判長黃志雄笑著說出了答案：“全運會的出場順序是按照預賽打分，由低到高排定的，也就是說越靠后出場的選手水平越高。”香港隊員沒有參加預賽，直接進入決賽。沒有預賽得分，所以排到了最后。黃志雄說：“如果他們參加預賽，以現有的水平是無法進入決賽的。”

搞清了這一點，很多人心中的香港武俠神話恐怕要破滅了，原來電影拍得好，不等于真的功夫好。

據香港隊員劉子龍介紹，香港真正的武館寥寥無幾，教功夫的健身房倒有很多，大多教授泰拳、格斗等項目，像南拳北腿之類的功夫并不受歡迎。他們武術隊才是練功人最集中的地方，有來自廣東的教練指導大家。

劉子龍表示，比起全運會，自己更愿意參加國際比賽，“和洋人比，還有獲勝的希望，但參加全運會，隨便一個人都比我打得好很多”。

香港運動員大多是在校學生，體育運動是業余愛好。參加武術南拳套路比賽的劉子龍還有一年就要大學畢業，也在考慮是繼續練武，還是找份自己喜歡的工作。香港運動員雖然實力平平，但與專業體制中培養出的內地運動員相比，他們活潑開朗，對于運動項目的喜愛度很高。退役之后，他們的就業選擇也更多。體育不是安身立命的資本，只是一項愛好。內地關于體教結合的口號喊了多年，卻難見效果，如果找不到模板，不妨先學學香港。

8月31日 晴

自行車館里的志愿者是我所見最優秀的，在她們口中從來不會說出“我不知道”、“這事不歸我管”之類的話。當自己無法解決問題時，她們會咨詢老師，老師解決不了，會再找其他分管人員，總之會給出令人滿意的回答。

自行車館位于團泊體育中心，這里還舉辦足球、曲棍球、射擊和小輪車比賽，由于比賽多，場地多，范圍大，各個場館間往來媒體中心的班車停靠混亂，開賽的頭兩天，不光記者搞不清楚每個場館的乘車位置，有時連司機都不知道該停在哪兒。這里的志愿者劉恒重新整理了班車時刻表，一目了然。當有記者咨詢班車位置、發車時間時，他不僅對答如流，而且會親自帶領記者前往發車地點。忙碌了一天，晚上回到學校，劉恒的手機顯示他一天走了3萬多步，排在微信好友的第一位。

志愿者的帶隊老師張茜建立了一個媒體交流群，每場比賽結束后，比賽結果會第一時間發到群里，給大家工作帶來了極大地便捷，贏得了記者的一致贊譽。

提到此事，張茜非常感動。她說，剛開始接手這個任務時，聽說記者不好打交道，擔心自己不能勝任這項工作。但通過接觸，她完全改變了看法，“記者們非常有禮貌，你為他們服務，每個人都會對你表示感謝。我們的付出能得到大家的肯定，是我最開心的事情。”endprint

這只是賽場邊的一個小花絮，但任何真誠，哪怕是很小的事，都可以讓人感受到溫暖。

9月2日 晴

作為一名體育記者，運動也是我的愛好，采訪全運期間，工作之余，我會在媒體村里跑步。穿上跑鞋出發時，發現自己并不孤獨。

夜色降臨，媒體村逐漸熱鬧起來，打籃球的、跑步的、騎車的，雖然白天工作辛苦，但不會消耗掉大家的運動熱情。組委會在媒體村內投放了一批自行車，都是外形酷炫的山地車、賽車，沒有車鎖，大家隨意騎行，但范圍限于媒體村內。

在媒體村夜跑，經常會碰到老熟人，比如央視主持人、嘉友跑跑團團長于嘉。他白天在場館解說籃球、射擊等項目，晚上才有時間鍛煉。夜跑的北京記者居多，因為北京馬拉松馬上就要開賽了，大家都在備戰。

我也不例外，按照訓練計劃，今天應該完成一個半程馬拉松，晚上10點完成工作后出門跑步。這時是媒體村最熱鬧的時候，報道晚場比賽的記者剛結束工作，陸續回村。沒有晚場報道任務的則在晚飯之余，興高采烈地談論一天采訪的見聞。我在跑道的沿途放上4瓶礦泉水，開始了今天的訓練。

11點鐘左右，媒體村漸漸安靜下來，我的訓練已經完成了一半。繼續跑著，末班車拉走了最后一班志愿者。夜色深沉，村內只能看到站崗值班的武警戰士，他們軍姿嚴整，守護著全運會的安全。

夜里12點，我終于完成了半馬訓練，雖然身體疲憊，但心里特別踏實，可以靜待北京馬拉松的到來了。路上擺放的4瓶礦泉水喝掉了3瓶，T恤完全濕透了，好在媒體村給每個房間配備了洗衣機，洗完澡，衣服也洗好了，這可是運動愛好者的大福利。

9月4日 多云

今天的全運賽場上演了速度之爭，謝震業以10秒04奪得男子百米冠軍，但他不是今天最快的奪冠者。在散打90公斤級決賽中，陜西隊許家恒僅用2秒鐘就KO對手，創造了全運會的奪冠最快紀錄。許家恒開場后一記高鞭腿擊中對手，對手倒地失去比賽能力，全運會最快金牌誕生。

熟悉許家恒的人都知道，高鞭腿是他的殺手锏。在半決賽中，許家恒在比分落后的情況下，用高鞭腿KO奪冠熱門王文忠。連續兩場比賽KO對手，許家恒的實力可見一斑。

許家恒是中國散打隊的一員，師從名帥張根學。2006年全國散打錦標賽，18歲的他在80公斤級比賽中奪得冠軍，“震天威龍”的綽號不脛而走。此后，許家恒多次登頂全國和國際大賽。在多年的比賽中，許家恒逐漸摸索出“冷招”高鞭腿，在與土耳其選手的比賽中，他就曾經創造過開賽3秒擊敗對手的壯舉。所以，此次在全運會上一招制敵，不足為奇。

9月5日 晴

傍晚去田徑，在媒體車旁邊看見了央視的苗苗，時間過得真快啊，第一次看她播新聞我還在上初中呢，沒想到最后我也入了這行。這次他們在主新聞中心旁邊的國家蹦床隊有個基地，看到不少熟臉。

多布杰拿下了男子10000米金牌，這是西藏本屆全運會首金，給我的采訪降低了不少難度。西藏隊是真高興啊，一群人在擁擠的過道里互獻哈達，又唱又跳，場面十分壯觀。再次采訪格桑次仁教練，上次見面還是2015年青運會，之后他就一直帶隊在非洲訓練。他的隊員們也比過去開朗了很多，旦木真次旺是多布杰之后最有潛力的西藏中長跑選手之一，這次拿到了第七。采訪格桑時，他與多布杰就在旁邊安靜地靠墻坐著。教練把脖子上的哈達獻給了我，受寵若驚。

早上有好幾位媒體朋友發來問候，問昨天闖進跑道被法辦的是不是我。原來昨天女子200米比賽，有位大哥趴到電視轉播的電兔子軌道上拍，致使電兔子被迫停止，要不停就把這位仁兄腰斬了，因此受到裁判和轉播機構的雙重投訴。他所在的媒體和《新體育》只有一字之差，難怪同行們忽然這么關心。

9月6日 多云

在主新聞中心完成了對侯鳳連的采訪。之前，我對他的了解僅止于2008年北京奧運會上中國隊擊敗中華臺北的驚天一棒，那時他還是飄逸的長發，如今改了平頭，臉上也添了不少滄桑。

這些年侯鳳連處于半退役狀態，這次全運會又穿著16號戰袍復出，但全程并沒有登場。天津棒球隊奪冠當晚，不知道安保怎么搞的，場內涌入不少歡慶的民眾，多數人都是跑到侯鳳連身邊求合影求簽名，他也是來者不拒。我問他“這些人你都認識嗎”，侯鳳連操著天津腔說：“認識嘛呀，棒球在中國本身就是小眾項目，不能冷落了球迷。”

趕去東麗體育館看男籃四分之一決賽遼寧對天津。車上已經沒位子了，全是遼寧媒體記者在用東北話熱聊。

遼寧基本上是國家隊陣容，何況還有周琦。比賽一邊倒，天津隊直接放棄了，首發5個十幾歲的生瓜蛋子。周琦確實厲害，主要是身材太好了，往禁區里一站，籃板球都是他的，但還是太瘦，投籃的姿勢有點奇怪，似乎是仗著身高往里裝。

比賽完了，有位天津記者抱著小籃球等著讓周琦簽名，被志愿者說了一下，記者朋友很沒面子。這事本來就做得不對，還要跟志愿者急，場面一度十分尷尬。我反感記者跟球員要簽名和合影，畢竟在工作時和運動員是平等的，這么做會讓對方很看不起。

9月7日 晴

上午去看皮劃艇比賽，天氣很熱，見證了卜廷凱為山東隊拿到兩枚金牌，分別是男子1000米雙人和男子1000米四人。他賽前兩周訓練時，一只腳小趾骨折，是在打著封閉的情況下登場。他坐著和我們聊天，雙拐就放在旁邊。采訪到教練時，教練說著說著哽咽起來，全運會期間著實看到不少這種心疼隊員的眼淚。運動員在隊里的時間多過在家，教練在生活中很多時候還兼著爹媽的責任，師徒情深便是如此。

頒獎后遇到了孟關良，他現在浙江建德做副市長，身材已經走樣，當年的神采依稀可見。

晚上去看U20男足決賽，大巴司機不認識路，在眾記者的友情指導下終于到達目的地，等坐進體育場時，比賽已經開始十分鐘了。雙方都沒打出什么有價值的東西，張玉寧倒是顯示了高人一籌的實力，不過他被看得死死的，偶爾幾腳視野很遠的傳球，顯示出留過洋的不同之處。賽后接受記者采訪，被問到為什么選擇打全運不去國家隊，張玉寧說：“就算我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我也要在國家隊比賽，別無二心。”

回來已經快凌晨1點了，上床睡覺，心里感慨萬千。想起在大巴車上聽到十一運的會歌《相親相愛》，腦補這次全運會的精彩瞬間，有些淚目。

9月8日 晴

今天是天津全運會的最后一個比賽日，大部分項目已經結束，運動員和記者也走了一大半。從微信朋友圈里看到，參加游泳項目的華僑黃汲清已經和父親回到美國家中，開始了最后一年的高中學業。

辦妥一切離村手續后，拖著箱子去媒體村的小郵局給朋友們寄了幾張明信片。明信片落入郵筒的剎那，標志著我的天津全運會采訪之旅結束了。從一開始的焦慮，到完成第一個采訪的如釋重負，在天津的日子里基本沒有了時間概念，只在盤算“這是全運會的第×天，還有什么沒完成”。和遠動員在一起，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們向上的精神，體現在比賽、神情和言語，即便是像劉同晏這樣參加了七屆全運會的“老江湖”，已經很淡定了，但那種不甘依然溢于言表。還有張培萌，有人問他退役有無遺憾，他說“退了還能復出呀”，引來全場大笑。

臨走時，志愿者送來一束玫瑰花，小標簽上寫著“精彩全運，感恩有你”。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