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撕裂的幸福

羅燕廷

早上起來，老人看見烏漆漆的桌面上擺著兩個窩窩頭和一碗小米粥，小米粥正熱騰騰地冒著氣。老人一時間竟然想不起是什么時候做的粥。他朝里屋的床上張望了一下，看見小花還在沉沉地睡著，臉上就露出了很深的笑意。肚子卻在這時咕嚕嚕地響了起來。老人拿起一個窩窩頭，取出一只碗倒了小半碗粥，就著吃了。

小花是老人的孫女。老人兩年前從衛生院門口撿回來時，小花的身上就穿著一件青碎花短袖衫。旁邊放著兩瓶牛奶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小花的年生八字。老人抱她回家時，小花剛滿四十天。

小花很能吃，小米粥能喝大半碗哩。可是這些天小花的胃口卻不怎么好了。老人把小米粥送到她嘴里時，小花的嘴巴卻緊閉著；喂她吃窩窩頭，也不肯張嘴。老人估摸著小花可能生病了，就抱著小花到鄉診所去找王醫生。王醫生可是當地的名醫，以前小花半夜里發燒，抱過去一瞧，準好。可這次王醫生卻不怎么搭理老人，只跟老人說，叔你先回去吧，小花的病我回頭再看，小問題小問題。老人卻較起真來了，粗聲粗氣地說，咋能回頭再看呢？都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咋是小問題呢？老人賴著不走。王醫生拗不過他，就胡亂地為小花把了把脈，開了幾包藥丸，塞給老人。看老人還杵著不走，就問叔為什么還不走，老人說，你還沒有把藥磨碎哩，你知道每次都要磨碎的。王醫生只好取回藥來，倒到石臼里杵碎了，包好遞給老人，很認真地說，一天吃三次，一次一小包，吃了就沒事了。老人聽了，才樂呵呵地接過藥來回家了。

太陽剛剛露出半邊臉時，老人就會抱著小花坐在家門口，一邊曬著太陽，一邊和小花嘮著話。這是老人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光。小花呀，我抱回你時你才那么丁點兒大哩，我把雞蛋賣了換牛奶給你喝才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哩。小花啊，也不知道你爹媽咋就下得了那個狠心喲，不過你莫要怕，有爺爺疼你哩。老人和小花總有嘮不完的話兒。小花也會圍著老人，爺爺、爺爺地叫得歡。

人們從老人門口經過，都會紛紛夸贊，這小姑娘多么可愛啊，有人就會從衣兜里掏出各種吃的和玩的，塞到小花手里，捏捏她的臉蛋，摸摸她的頭。但最近這些天他們好像都變了，沒有人給小花帶吃的和玩的了，也沒有人過來捏她的臉蛋摸她的頭了。老人心里想，小花會不會是又病了哩。想著就從衣袋里拿出一包藥，倒點水勻了，一邊送到小花的嘴邊，一邊說，俺小花不怕苦苦的藥哦。小花很聽話，一聲不響地喝了藥。老人拿衣袖擦了擦小花的嘴角，說俺小花真的長大了喲，吃藥不喊苦哩。又端起那半碗小米粥，把碗沿靠到小花嘴邊，小花還是不愿意吃。老人說，俺小花困了，想睡覺哩。就把小花抱在懷里哼著小曲兒哄她睡了。

老人把睡實的小花放在椅子上，就入屋去洗碗。出來時，小花卻不見了。老人這下急壞了，嘴里大聲喊著小花小花，一路狂奔。跑到村東口時，遠遠地看見一只黑狗在那棵大榕樹下啃食著什么，心想壞了，小花怕遭狗害了！走近一看，果然，小花的肚子都給黑狗撕破了，露出白花花的腸子。老人身子一軟，跌跪下去，雙手抱著頭，喉嚨里哽噎著，半天沒有哭出聲來。村里的人陸續趕過來，扶起老人，把他架回家里，灌了一大口水，老人才啊啊啊一聲高一聲低地哭起來。

作孽啊，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好不容易撿了個丫頭，一把屎一把尿地養了兩年，誰承想說病沒了就沒了。老人家哪受得了這打擊，瘋掉了，每天抱著個枕頭不放哩。一個人眼濕濕地說。

看他可憐，大家都會把一些吃的東西拿到他家里。唉，咋會出這樣的事哩？ 另一個人嘆著氣說。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