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葉上的霧氣

飛鳥

剛過9點，夏村就像蒸了半天的籠屜，突然被打開，熱氣四散。七月的陽光干凈又毒辣，箭般射下，發(fā)出破空的噗噗聲。綠葉上升騰起閃爍的霧氣。

春花望著綠葉上的霧氣，感覺耳邊隱隱響起一支曲子，曲調(diào)不很清晰，她斷不準(zhǔn)是當(dāng)年慶民牽著她的手走進(jìn)縣城一家商場時，電器柜臺傳來清溪般音樂的曲調(diào)，還是大兒子結(jié)婚那天轟鳴的音響曲調(diào)，又像二兒子哼出的曲子。她又想，這曲子，很像孫子的第一聲啼哭呢。

春花個子不高，圓臉盤，雙頰被日頭曬成黑紅。她的眼睛很像她的名字，眼波有著春花的美好。嘴角微微上翹，含著無限笑意。當(dāng)年春花沒看上慶民，慶民干巴瘦小，笑起來找不到眼睛。只因慶民下河救了倆小孩，春花認(rèn)定慶民是真正的男子漢，才答應(yīng)了婚事。

昨天春花和慶民微信聊天。慶民說：“花，不中就雇人，八九畝地你自己咋忙過來？”春花說：“能忙過來。你吃好，不要掛念家，看你又瘦了。”慶民忙調(diào)整了角度，說：“哪瘦了，是手機的事？我讓你種懶莊稼，你不聽，嫌玉米、豆子收入少，非種辣椒和棉花，累垮了咋辦，身體重要哩。”春花眼里有了淚。

慶民跟著老表在北京干室內(nèi)裝修，一天一百多塊，管吃管住。

上大專的二兒子，暑假回來待兩天就跟著同學(xué)去鄭州干活掙錢了。二兒子說：“媽，你和爸不用操我的心，我自己掙錢辦自己的事。”春花說：“小鵬，當(dāng)父母的要一碗水端平，不想虧欠任何一個，你哥辦事加上蓋房子，約莫花了二十五六萬。我和你爸得給你掙夠這個數(shù)。”

春花把噴藥筒子的蓋子擰好，天太熱了，剩下的兩桶藥，下午再打吧。她用手捶著腰站起來。熱氣暴雨如注般瀉下來，天氣預(yù)報說今天38℃呢。綠葉上的霧氣愈加濃重了，幻化出千般光彩，熠熠閃爍。春花一陣眩暈，胸口也有些發(fā)悶。她慌忙坐下，拿起塑料水壺灌了幾大口涼白開。心頭松快些。她把噴藥筒子放進(jìn)辣椒叢，回家了。走幾步，拖鞋袢子斷了。她撿起來，看一會兒，從路邊黃瓜架上解根鐵絲，把袢子捆扎在鞋幫上。她想，等會兒上街買菜，順便買雙拖鞋。

給大兒子蓋房娶媳婦落下小四萬虧空，年前又給孫子辦滿月酒借了一萬多。春花雖然欠著賬，心里很滿足很歡喜。這些都是快心事，都是喜慶事。再說，今年也能把賬全還上。

大兒子在外面打工，春花住在他家。她進(jìn)門，兒媳從冰箱里拿出飲料和水果。春花很欣慰，兒媳長得好看，像大瓷娃娃，還孝順，又給家里添了個頂梁柱。當(dāng)初辦事，親家說：“成親戚了，不瞎胡來，咱隨大溜，樓房要有，換帖六萬六，送好日子三萬八，上車禮一萬，小轎車買輛七八萬的吧。”兒媳發(fā)話了：“爸，大鵬愛喝幾口，車不要買了，要不我整天提心吊膽的。”親家瞪閨女一眼，張張嘴，塞進(jìn)根煙。兒媳沒過門就知道跟婆家親，管事的回來一說，春花心里像灌了蜜糖。

春花問：“寶呢？”兒媳說：“媽，寶睡覺了。你歇歇，喝點飲料。要不還是你照顧孩子，我下地干活吧。”春花笑著說：“你的責(zé)任更大，照看好咱家的寶，就中了。”

春花推出電動車上街。兒媳忙拿兩百塊錢給她。春花推辭。兒媳硬塞給她，說：“咱娘倆現(xiàn)在一個鍋，你上街就應(yīng)該花我的錢。”多懂事的兒媳啊。春花的眼睛有些濕。

春花去超市買了菜，買了壺油，想著兒媳愛吃櫻桃，又買了些櫻桃。看小孩衣服好看，給孫子買了件小衣服，又買了頂小花帽。春花看看晌午了，忙騎上電動車回家。路兩邊的莊稼地落滿白花花的陽光，綠葉上的霧氣咝咝跳躍。她的腳一陣疼。停下看，鐵絲扎肉里了。她忽然想起來，忘給自己買拖鞋了。她用力把鐵絲頭摁下去，穿上，尋思，回家用針線連綴，一定不會扎腳，還結(jié)實。

寶該醒了吧。她想起孫子，心頭一陣戰(zhàn)栗，加快了電動車速度。風(fēng)迎面吹來，裹挾著綠葉上甜絲絲的霧。她嘴邊的笑里哼出太康道情戲：一句話我羞住了小妹妹……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