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但是”

趙新

村主任田耕什么也不怕，就是害怕石磊鄉長說“但是”。

田耕在上初中的時候就知道“但是”是個轉折詞，前邊兒本來說得好好的，說得良辰美景花好月圓，可是后邊一用但是就糟了糕了，就否定了前邊的珠聯璧合氣象萬千，把人把事說得一無是處一錢不值。

比如老師說：田耕，你長得濃眉大眼很精神很帥氣，但是你的學習太差勁太累贅，老考倒數第一！

這話是表揚呢還是批評呢？他當然明白，作為一個初級中學的學生，校長和老師不是看他的長相，而是看他的學習成績。

所以那但是前邊的話幾乎沒用，等于白說；但是以后的話，才是關鍵，才是本質，才是核心。

但是如今已經45歲的當了村主任的田耕偏偏遇上了鄉長石磊。石磊在和村主任們談話說事的時候，別的特點沒有，偏偏好說“但是”；他一但是，田耕心里就一片慌亂，準備挨批評。

比如石磊來村里考察，他和田耕說：田主任，你們溝里村房舍簇新，樹木蔥郁，花朵開得嬌媚鮮艷，但是你們的街面上很不干凈，“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不是豬圈就是茅廁，看起來很不雅觀，聞起來臭烘烘的，與文明建設相差甚遠，你就不能想法改造改造？

他悄悄地問：怎么改造？

石磊回答：拆掉！

他皺了眉頭問：石鄉長，您把茅廁都拆了，鄉親們去哪里方便？

石磊非常嚴肅：你是木頭呀？你在村里規劃一下，給大家建幾處公共廁所！

他仰天感嘆：哎呀，石鄉長，那是一句話的事嗎？

石磊把拳頭一揮：那就是一句話的事！公廁一要建得美觀漂亮，舒適大方，讓沒有便意的人也很想進去看一看，蹲一蹲；二要建得便捷實惠，用起來方便，比如離住戶距離近一些，來往的路通順些；三要有專人負責清掃，保證……他迫不及待地問：石鄉長，這也要好，那也要好，但是錢呢？錢呢？

他很高興，他甚至有些得意：因為他也用“但是”將了鄉長一軍，給他出了難題。

石磊說：錢好說，我給，我想辦法給；但是你得干，你得把活干好了，達到標準經過驗收了，我才能給你開支。

他說：拉鉤！

石磊說：拉鉤！

兩個人便很興奮很堅決地拉了鉤。他發現鄉長手勁兒很大，是條漢子。

一星期之后田耕到鄉政府開會，石磊問他那件事情搞得怎么樣、進展到什么程度了，他抬起頭來看了看天，搖了搖頭，悵悵然嘆了口氣。

石磊問：不順利？

他回答：很不順利。鄉親們很保守，很固執，街面上的廁所都不讓拆，一拆就要死要活的。我首先把趙老栓的茅廁拆了，結果那老頭就跑到我院子里撒尿，一邊撒一邊呼喊我的名字。石鄉長，碰上這樣的人，你說我生氣不生氣，你說我憋屈不憋屈？

石磊點了點頭：你準備怎么處理他？

他說：老頭子在村里有一定的代表性，而且也有了一把年紀，我還沒想好怎么處理他。石鄉長，您給我拿個主意，您說我該怎么處理他？

石磊說：兄弟，向舊傳統舊習慣挑戰，出現一些狀況是正常的，要不讓你當村主任啊？但是工作不能停，你還得接著干，你還得加油干，你還得干出個樣子來，鄉政府還準備在你們村開現場會呢！

聽了這個“但是”，田耕沒有害怕，心里反倒舒服了些，亮堂了些：鄉長這是鼓勵他，支持他，表揚他！

三個月以后村里街面上的豬圈茅廁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苗圃、花池。苗圃、花池與村里的新房新院相映襯，街道寬闊，楊柳成蔭，更有幾位清潔工揮著掃帚掃來掃去，四處亮堂，八方整齊！

石磊便在溝里村召開了“破除舊習俗，建設新農村”的現場會。

大會召開之前，石磊讓田耕準備一份材料，在大會上介紹經驗。

田耕說：石鄉長，算了吧，我生了不少的氣，吃了不少的苦，沒有什么經驗可談。

石磊說：我知道你生了不少氣，吃了許多苦，但是你沒有被這樣那樣的困難所嚇倒，依然勤勤懇懇，依然勇往直前……

田耕精神為之一振！原來鄉長在“但是”后面用的都是好詞兒，這詞兒他非常愛聽，非常喜歡！

石磊問：田耕，那個跑到你院子里撒尿的趙老栓，你怎么處理他了？

田耕說：他都60歲掛零了，我能怎么處理他？論起來他是我姑父，我請他當了村里的清潔工，每個月給他三千塊錢。老頭很感動，抱住我大哭一場……石磊大為興奮：田耕，大會上你就講這些，這就很生動很感人，但是……

他馬上問道：但是什么？

石磊握住他的手說：但是你不能驕傲，還要勇往直前！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