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蘇其善

又過年了。小陳看著回家的人潮，心里酸酸的，眼睛不自覺地又紅了。

小陳年年給父母承諾回家過年，年年都沒能兌現，他心里既難過又愧疚。并不是他喜歡撒謊，也不是不想回家，在外面打工，錢沒有賺到幾個，老婆也沒有，他實在沒有臉面回去。

其實，小陳每年都想回家，和父母好好團聚，一家人開開心心坐在一起吃年夜飯、放鞭炮、守歲，在眼皮打架的時候迎接新年的到來。他好多年都沒有體味到這種幸福了。每到春節不能回家的日子，胸口就鉆心地疼。

小陳剛出來的時候，才十六歲，在建筑工地打雜，工資低，回家一趟要花好幾百塊，況且，每回一次家，親戚家總得走走吧？可兜里的錢連往返的車費都不夠，更不用說送禮了。除夕晚上，他只能跑去外面的公用電話亭給父親打一次時間長一點的電話。農村沒有電話，父親要跑很遠，到街上等著才能接到。好在父母身強力壯，他們都勸小陳打工掙錢為重，回不回去都一樣。小陳聽了，心里得到些許安慰。

三年過去，小陳當上了泥瓦匠學徒。為了學到手藝，絲毫不敢懈怠，更要聽師傅的話。師傅是工地帶班的，過年過節人手少，他只好留下幫師傅。每到除夕晚上，他特別想家想父母，想家鄉門前那條小河，想屋后那條彎彎的小路。但他還是只能在除夕晚上給父親打個電話，聽那邊的一連串忍不住的咳嗽聲。

又過了兩年，小陳當上了泥瓦匠師傅。工資漲了，他也有了不多不少的存款，可他還是回不了家。一到春節，回家的工人多。包工頭好說歹說把他留住，加一點工錢讓他給包工頭代班。除夕晚上，小陳再打電話給父親，聊著聊著竟哭起來。父親的情緒也很壓抑，告訴他其實前段時間，母親辭世了，進而哽咽著說：“不要牽掛家里，多在外面掙點錢娶個老婆，父親無能，幫不了你啊……”

小陳在心里暗暗發誓，等自己當上包工頭，就回家蓋一幢樓房，娶個漂亮老婆，在家好好孝敬父親。

他寄錢回家，給父親安上了電話。每次打電話，聽到父親在電話里如孩童般開心的笑聲，心里便好受些。

終于熬成了小包工頭，這時的小陳已年近不惑。他常常帶著三十多號工人加班加點地趕工期。老婆也娶了，當地人，結過婚，丈夫去世了，模樣一般，但健壯能干。

他決定：今年一定要帶著老婆回家過年！

冬月的一個雪天，小陳晚上給父親打電話，想提前告訴父親回家的事，讓他高興高興。可打了很久，都沒有人接聽。他心急如焚。直到第二天晚上，才有鄰居接電話告訴他，父親重病，被親戚們送去了醫院。親戚要打電話告訴他，可父親不讓。

小陳連忙處理手頭的事，準備回家。可他是包工頭，事情一大堆，等他忙完帶著老婆趕回家里，卻再也見不著父親了，只看見在蕭瑟寒風中那一新一舊兩座墳。

舊墳里躺著母親，新墳里躺著父親。

小陳跪在兩座墳前，哭得撕心裂肺。他一下一下磕頭，磕得砰砰作響，磕得頭破血流。可是，那兩座墳墓卻始終沉默不語，不發一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