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時光共眠

星火

第一章

她說我跟她的相識是在一個烈日如火的午后，她說我的出現一點都不矜持，急匆匆地就出來跟她見面。

9個月就出生的新生兒被她抱在懷里，她說：“見到那么丑的你，我恨不得讓你再呆一個月后再出來?！蔽夜室庥媚X袋去蹭她圓圓的肚子，強迫她夸我現在長得漂亮。

她攬我在懷里，貼著我的耳朵說：“對，誰都沒你漂亮，你是天女下凡?！睙o奈的語氣中仍然是滿滿的縱容。

出生6個月，她說：“你就是個磨人的小東西，誰抱你都不行，天天哭。沒辦法，我只能天天抱著你，可能我現在胳膊疼就是當初抱你抱的?！?/p>

我看著她粗糙的雙手，把臉埋在了她的手中：“我跟你親嘛，要不然我怎么可能誰都不讓碰呢？”

她親了親我耳邊的頭發，卻深深嘆了口氣，像是在訴說我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一歲那年，家里每天都是戰場，桌上的每一件東西都是武器，站在房間兩側的一男一女像是仇人似的，說盡了彼此此生所有的狠話，完全不記得相識相愛時的優雅平和。

她來了，抱起我，輕輕地拍打著已經哭不出聲音的我。

她對著他們發了火，那是我第一次見她發火，像是氣極了，整個身體都在顫抖，紅著臉對著他們吼道：“你們還算是父母嗎？孩子哭成這個樣子都不管！”

后來，她便抱著我離開，任由房間里的人抽煙嘆氣，掩面哭泣，她都沒再過問，走得干凈利落。

在她懷里慢慢睡著的我，似乎明白只有她才能讓我找到依靠。

第二章

3歲那年，家里的戰爭終于在兩敗俱傷的結果中停止，絲毫沒有人想要挽回這段心神俱碎的婚姻。

像是賭氣似的，女人叫來了自己的弟弟，把有她痕跡的東西統統搬到了門口的大卡車上。女人走得很干凈，到現在我都不記得她的樣貌。

彼時的我環著她的脖子問道：“媽媽要去哪？”可是她沒有說話，可能也不知道要說什么，她又一次地輕輕拍著我的背，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給我安慰，給她自己安慰。

我們看著女人把東西一趟一趟地搬走，直到滿當當的房間變得什么都沒有，女人都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后來，她抱著我哭，她說：“為什么女人要把我所有的衣服都帶走？”她還罵那個女人狠心，罵得越厲害她哭得就越兇。

當時的我不知道她在哭什么，只知道她哭我也會哭，還記得女人離開的那個冬天冷得如寒冰入骨。

再后來，我就再也不記得女人的樣貌了，只知道當我不聽話的時候，她會生氣地說：“你去找那個女人吧，我不管你了?！?/p>

想不起來女人樣子的我很合理地把她歸結成童話故事里給白雪公主毒蘋果的老巫婆，然后緊緊地抱著她的脖子說：“我不要，我以后都聽話?！?/p>

她也會好好哄我，自己也偷偷地擦掉眼角滲出的淚。

第三章

我十幾歲的時候，她的眼睛就不怎么看得清東西了。

她每次縫補東西的時候都會讓我坐在一旁替她穿針引線，我看著她的鼻梁上掛著老花鏡，手里還仔細地為我繡著漂亮的花鞋墊。

她把針和線遞給我，示意我幫她把線穿進針里，她說：“你穿進去千萬別打結。打了結之后我們可真的就再也分不開了?！?/p>

我不知道她這樣的定論是哪來的，但我知道她想讓我飛得高一點，可我想要離她近一點，所以我每次都偷偷地幫她打好結，換來她狠狠地瞪我一眼，我都覺得很開心。

后來她再也不縫東西了，我就再沒機會把我們兩個緊緊地拴在一起。

中考那年，是我第一次和她吵架，也是在我的記憶里她第一次動手打我。

初三那年，我像是所有同齡人叛逆程度的總和，沒日沒夜地和我的養母也就是她的女兒爭吵，甚至會說一些現在想想都不寒而栗的狠話。

后來也許是養母對我太失望了，也許是我中考成績不太理想，她執意讓我退學。我害怕了，不知所措，我只能跑到她的身邊緊緊地抱著她哭泣。

她把我摟在懷里，無聲地流淚。我抬頭看著她哭得通紅的雙眼，說道：“如果當初生下來就把我扔了，是不是就什么事都沒了？”

她卻將我推開，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巴掌上每一個粗糙的紋路都還很清晰。她顫抖的聲音，句句都是指責：“當初就該扔了你，我這么多年的苦也不會受了，你現在也可以去死，我不會攔你，你走吧。”

哀莫大于心死，似乎她當時就是這個心情，她閉著眼任我哭著拉著她的手，她都沒有理我，一心地任由我離開。

再后來，我問她如果我一狠心真的走了怎么辦？她說：“你沒看到你哥哥在院子里嗎？你敢走他就會攔下你，我辛苦養大的人怎么能說放手就放手呢？”她一臉賊兮兮地沖著我笑，好像一只偷吃了鯉魚的大花貓。

第四章

高考結束后的暑假，我收到了南方小城發來的錄取通知書。當她得知我的大學在這個國家的東南角時，她有好幾天沒有好好吃飯，對我也是一臉的冷漠。

我有幾次看見她偷偷地用尺子測量著我們家和我即將出發上學的地方，我告訴她：“不管我在哪上學，都只會是一學期回來一次，沒有差別的，你不要生氣啦?！?/p>

她越發幽怨地看著我，她眼中的我像是做了十惡不赦的壞事，我心虛地不再看她，偷偷地向她吐了吐舌頭。

臨近我走的那幾天，她沒有一點生氣的痕跡了，只是每天多燒了好幾炷的香。我沒有打擊她，任憑她為自己尋求一點心理安慰。

后來，哥哥告訴我，我去上學的那天，她基本沒有吃過東西，覺也睡不好，直到我打電話回家報平安，她才慢慢展露了笑顏。

大二那年，手機不小心丟了，我怕她罵我，就沒敢跟她說。不知道她從哪里得到消息，知道我的手機丟了，瞞著家里人偷偷給我寄了500塊錢，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讓郵局的工作人員同意她寄錢的，反正我收到錢的時候都已經一個月之后了。

收到她寄的錢，我還在懷疑人生，當晚我就給她打電話過去，她還一臉得意地讓我夸獎她。我震驚得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只是悄悄地把錢揣在懷里，到現在都沒有舍得花。

第五章

2017年8月，在學校多上了一個月課的我終于回到了家里。我以為她對我的回來沒有任何表示，晚飯的時候，我見到桌子上擺滿了所有我喜歡吃的菜，看著她在廚房里忙碌的身影，我就覺得心里滿滿的，我走過去緊緊地把她擁在了懷里。

想必你們已經猜出來，她就是我的奶奶，是我這輩子最大的依靠。

在家的十幾天，我總是形影不離地粘著奶奶，她也越發縱容我這種行為，她坐在沙發上，我就躺在她的身上念書給她聽。她說：“小時候，我給你講故事，現在，你念書給我聽，這就是一報還一報嘍?！?/p>

她的字里行間都是自豪，都是滿滿的小心思，都是對我越發的依賴。

現在，奶奶八十幾歲，我二十幾歲，她的每一天都是對我的信任與依賴，就像是這積淀已久的歲月，她把一切都藏在了眼睛里，現在這雙眼睛里都是我。

我祈禱與時光共眠，讓我離她近些，再近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