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我一個時光圈

■韓松落

許我一個時光圈

■韓松落

電影《佩小姐的奇幻城堡》講述的是一個“甜蜜的噩夢”，畫面明艷，充滿奇思怪想，像一顆五色斑斕的棒棒糖，但不論故事，還是細節，又非常暗黑，小甜蜜和小恐怖、小殘忍攪拌在一起，形成一種特別的味道，制造出一個特別的世界。

在電影里，少年杰克的爺爺被怪物殺死，臨死前，爺爺要杰克去找佩小姐的兒童樂園——爺爺無數次在床邊故事里講述過的人和事。那里天空碧藍，綠草如茵，佩小姐帶著一群有異能的少年住在那里，有的少年可以讓植物生長，有的少年可以控制空氣的流動，有的少年可以隱身……這些異能讓少年們和別人不一樣，可想而知，他們必然會被嫌棄、圍觀，或者用來做實驗。而佩小姐這樣的女巫們，則負責在世界各地尋找合適的地點，尋找合適的時間，制造時光圈，使時間停止流逝，讓少年們住在那里。杰克的使命，就是打敗試圖抓走佩小姐和少年們的怪物，讓這個樂園可以繼續。

這部電影成年人可以看，少年也可以看。任何一個少年都會想要得到這樣一個樂園，美麗悅目，有不費力就可以得到的食物，有屬于自己的房間，也有很多小伙伴。樂園里還有佩小姐這樣的大人，美麗且有主心骨，負責照顧大家，讓這個小小的烏托邦永遠持續下去。

但這個樂園是有門檻的，不是所有人都能進入這里，并且被它保護。能夠進入樂園的都是保持著童心，還有點小異能的孩子，普通人不但無法進入，甚至都發現不了。所以，生活在同一個小島上的居民，根本找不到通向樂園的路，也看不到少年們，反而常常被少年們的惡作劇侵擾。這實在太容易讓少年們產生代入感了，哪個少年不覺得自己是獨一無二、無所不能的精靈神怪啊！

而成年人看到并且有所觸動的，就是另一個故事了。在這個故事里，人不能在樂園里沉溺，必須離開這里，因為外面的大千世界在召喚，也因為人必須嘗試不同的生活，承擔必須承擔的責任。杰克的爺爺亞伯，在剛剛成年的時候就離開了這個樂園，進入俗世凡塵，有了自己的生活，并且活到了80歲。

離開樂園，就意味著要放棄永遠年輕的可能，接受成長，接受衰老，也接受死亡。但亞伯還是離開了，并且再也沒有回頭，只把自己對樂園的眷戀放到了講給孫子的床邊故事里。

離開樂園，還意味著要離開自己愛的人。亞伯離開了艾瑪，離開了佩小姐，離開了樂園里所有可愛的人，踏上兇險莫測的路，和充斥著這個世界的不那么可愛的人們生活在一起，去上戰場，去賺錢，但也唯有這樣，他的生命才真正得以完成。

離開樂園，還意味著要放棄自己的異能。亞伯的外形是最接近普通人的，他的異能也不是寫在臉上并且時時會爆發的，所以他可以被俗世接納，可以像個普通人那樣生活下去。被俗世接納的同時，他的異能也沒有用了，生活在人群中，他不需要識別怪物，不需要讓空地上長出巨大的胡蘿卜，更不需要在天上飛，即便可以，也必須收斂。

但他還是沒有回頭。

這也是這個故事被放在二戰時期的原因吧。據說，佩小姐和少年們都有現實中的真身，佩小姐是一個好心的護士，從納粹手下救出了很多孩子。更重要的是，在二戰的背景下，亞伯的離開就有了更堅定的理由，他要去承擔責任，貢獻自己的綿薄之力，而一旦離開，就再也回不去了，因為他已經變成了臭烘烘的大人。所以，故事里的城堡最后被炸掉了，只有炸掉城堡，失去庇護所，孩子們才有可能去過另一種人生，這種人生里有衰老，有死亡，有不被接納，但也更真實、更有力、更豐富。

我們都是從佩小姐庇護的城堡里跑出來的少年，再也沒有回頭，投入命運熊熊的烈火中，投入長路的顛簸中，投入數不清的難堪和齟齬中，打各種戰役，攻破各種堡壘，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的平凡。也許只有在講述床邊故事的時候，我們才會告訴下一輩：從前，有個地方，一年四季樹木碧綠，鮮花怒放，少年們聚在一起，無憂無慮，有的少年會飛，有的少年會讓蘿卜長大，枯枝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