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筆馬娘

寒汐+++陳鋒

成也神筆，敗也神筆……

湖筆與宣紙、徽墨、端硯合稱為文房四寶，在湖州善璉鎮，幾乎戶戶造筆。話說明朝洪武年間，大明初建，百廢待興，頭等大事就是開科舉選拔賢才。湖州的舉子們即將赴京參加春闈會試，要交出一份好試卷，文才自不必說，能寫出一筆好字也是至關重要的，因此善璉鎮異常熱鬧起來，考生們紛紛到有名的筆坊選購甚至定制毛筆。

這天在鎮子西口，有個書生搭了個簡易的臺子，上面掛滿了他寫的書法作品。

書生見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躬身施禮，自言名叫梁有新，本出身小富之家，誰知鄉試中舉后家里橫遭回祿之災，被燒了個一干二凈。他想赴京趕考，卻沒盤纏，就連像樣的毛筆也沒有一支。

他心有不甘，來到善璉鎮，想讓商家賒些好筆給他，卻沒人愿意。無奈之下，他只得想出這個辦法，欲以字作押求筆，許諾他日高中必將以數倍金銀相酬。

眾人聽罷紛紛譏笑這書生真是異想天開，誰知，一個清秀女子走了過來，說她愿意冒險賭一把，賒筆給他！這女子乃是鎮西馬家筆坊的當家人馬娘子，只因上幾代不善經營，因此生意做得不大，夫君早亡的她帶著個五六歲的兒子勉強度日。

馬娘子與梁有新約好三日后交筆，接著便回家開始制作了。馬娘子制作的是湖筆中的羊毫筆。湖筆又稱“湖穎”，穎是指筆鋒尖端一段整齊透亮的部分，筆工們稱為“黑子”。這種筆蘸墨后，筆鋒仍是尖形，鋪開內外之毛整齊而無短長。

馬娘子傾盡所有資金買到的頂級筆料勉強湊夠了一支毛筆，但是感覺鋒穎還差毫厘，她目光一掃，看到了亡夫牌位前供奉的三根狐貍毛，便拿過來制在了筆中，她心中暗自祈禱：但愿那落泊書生能以此筆答卷高中，馬家筆坊就興盛有望了！

轉眼就到了會試放榜日，梁有新竟然名列三甲，得以殿試面君。雖然他的文才略有不及，但是雋秀的書法給朱元璋留下了極佳的印象，被欽點為探花郎。梁有新被外放湖州任知縣，他不忘報答馬娘子的賒筆之情，親自書寫了“神筆傳世”的金字招牌，敲鑼打鼓送去了馬娘子家，馬家筆坊由此名聲大振。

過了半年多，馬娘子時有聽聞梁有新的官聲不佳，不但巧立名目多征賦稅，而且每有刑案審訊，總是收受錢財在狀紙上動手腳，比如將“用刀砍人”延長“用”字的一豎為豎彎鉤，改成“甩刀砍人”，這樣蓄意謀殺就變成了失手誤殺，將“由大門而入”在“大”字上多添一點改成“由犬門而入”，那么破門搶劫就變成了鉆狗洞偷盜，諸如此類不勝枚舉，而且據說用的就是馬家所制的那支“神筆”，篡改起狀紙來渾然天成，絲毫沒有破綻！

馬娘子為此深感憂慮。這天，梁有新突然上門來訪，他承認外界傳聞是真的，可他也是沒有辦法。他的俸祿很低，酬謝主考、打點京官，置辦家當、日常開銷，處處要錢。他借了不少錢，有一些案子就是債主拿著借條脅迫他改判的。

馬娘子也嘆了口氣，問他有何貴干。梁有新說吏部對他的官聲也有所耳聞，特派周侍郎到湖州調查。他知道周侍郎酷愛書法，尤其嗜筆如命，因此想買支好筆打點一下。

馬娘子冷冷道：“我是打開門做生意的，店中貨品隨君挑選就是。”梁有新搖搖頭：“我曾派人遍訪湖州有名筆坊，包括你家，買到的筆都不如當初那支能使人下筆如有神助的筆，卻不知是為何？”馬娘子聞言，脫口而出：“下筆如有神助？難道是那三根狐貍毛！”

梁有新一愣，連忙追問。馬娘子見瞞不過去，只得說出了一番往事：去年冬天，兒子馬也得了重病，尋醫問藥花了不少錢，可一點效果也沒有。

她病急亂投醫，想起娘家當地有個說法：在午夜子時抱著病孩出門往西，遇到的第一個活物就拜作孩子的干爹（干娘），會保佑孩子百病全消。于是她當夜就抱著奄奄一息的馬也出了門，頂風冒雪來到了座破廟前。沒想到，她一進去就看見神案上趴著一只小狐貍，連忙抱著孩子跪地磕頭，然后從挎著的竹籃里拿出燒雞和大白饅頭供奉。

那小狐貍餓極了，不客氣地大吃了起來。吃完后，許是為了報恩，小狐貍留下了三根毛。馬娘子將狐貍毛收好，便抱著孩子回家了。說也奇怪，馬也的病很快就痊愈了。她驚喜不已，把那三根狐貍毛供在了亡夫的牌位前，在為梁有新制筆時鬼使神差地將其添加其中。梁有新聽罷，驚嘆道：“那一定是只靈狐啊！”

第二日中午，在店里忙了半天的馬娘子做好午飯，要喚兒子來吃，卻發現馬也不見了。她急得到處尋找，卻見幾個衙役前來帶話，說孩子被梁大人帶到了府宅中，讓她前去相見。

馬娘子趕緊來到梁府。她進到花廳一看，發現馬也就在這里，梁有新身旁還有一只大籠子，里面關著當初破廟里的那只小狐貍！

梁有新笑道：“馬娘子，你的孩子果然跟這只靈狐有緣啊，我抱著他在西郊破廟站了一會兒，小靈狐就出現了。”馬娘子氣得臉色發白：“梁大人，你到底想怎樣？”梁有新說：“現在靈狐我也給你請到了，你就幫我多制幾支神筆吧。”馬娘子無奈地答應了為梁有新制造“神筆”，梁有新還將馬也留作了人質。

數日后，馬娘子制好了三支頂級“湖穎”，每一支的鋒穎都摻入了小狐貍的毛，梁有新試了一下，果然下筆如有神。他欣喜不已，放出了孩子，但是扣住了小靈狐，他要將其養在府中，今后再需要制筆時，可以很方便地取用它的毛。

周侍郎在湖州調查結束后返京，用梁有新贈予的“神筆”寫成奏折呈報上去。此時，正值朱元璋大舉查貪反腐，一看奏折龍顏大怒，想不到當初贊賞的賢才竟會是個貪蠹之輩，他立即下旨將梁有新押赴京城斬首，以儆效尤！

周侍郎見此情景嚇了一跳，他收受了梁有新的賄賂，奏折上寫的都是褒揚之詞，怎么會是這種結果？后來他才知道，朱元璋在奏折上看到的都是梁有新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的種種罪狀！難道這是天意？而梁有新則在被砍掉腦袋的前一刻還蒙在鼓里，以為是周侍郎當面一套背后一套騙了他。

沒有人知道，馬娘子在制造那三支神筆時，鋒穎中除了小靈狐的毛，還混入了被梁有新冤屈過的苦主的頭發，那是她在夜里偷偷溜出家門挨家挨戶尋訪求來的。雖然當時她也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有用，但只有這樣，她的良心才會好過一些。

梁家的宅子換了主人，馬娘子帶著兒子接出小靈狐放生了。回到家，她摘下了“神筆傳世”的金漆招牌，將它付之一炬……

（責編：陳思揚 939409074@qq.com）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