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
狠心的母親
在3歲的朵朵眼里,世界上只有叔叔阿姨和哥哥姐姐,唯獨沒有爸爸媽媽。
“朵朵”這個名字是上海市兒童臨時看護中心的工作人員給她取的。朵朵有著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粉嫩的臉龐常常流露出一臉純真。她很乖,幾乎不吵不鬧,素不相識的法官來看她時,她不僅會主動舉手要抱抱,還脫口而出一聲“媽媽”。這是一個缺愛的孩子,對她而言,這些人最愛她,她們就叫做“媽媽”。
2014年,朵朵出生在安亭醫院,因新生兒肺炎被送往上海市兒童醫院救治。病很快好了,但她的媽媽吳女士卻不知所蹤,手機停機,循著入院記錄上的登記地址找去,發現她連家都搬走了。可憐的朵朵,從出生起就沒有喝過一口母乳,也沒有在親生母親的懷抱中安睡過一秒鐘。
一年后,朵朵的媽媽終于被找到了。警方兩次帶著吳女士去看望朵朵,卻始終化不開她心中的冷漠。她屢次表示不要孩子,甚至簽字要放棄孩子的撫養權。
吳女士說,我當時就想,上海有不少沒孩子的家庭,這些家庭經濟條件都不錯,又有很好的教養,朵朵能被這樣的家庭領養,肯定比跟著自己強。
然而,事情并非她想得那么容易。監護權是基于血緣關系發生的一種法律上的職責,對于監護人來說,監護它既是權利,又是義務,并不是當事人簽了一個“同意”或者簽了一個“確認”,就可以簡單放棄的。如果當事人是在沒有符合法定程序的條件下,放棄監護責任,輕者是一種民事違法行為,重者將會構成刑法上的犯罪行為。為此,吳女士還曾經在2015年被處行政警告,但即便是這樣,都沒有改變吳女士不愿領回孩子的想法。
這個狠心的母親,到底為什么會決定拋棄剛剛出生的唯一的親生女兒呢?
原來,吳女士的父母在她10歲的時候就離婚了。之后,父親杳無音訊,母親帶著她很快改嫁。母親改嫁后,吳女士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繼父對她沒有絲毫親情可言,責罵是家常便飯,常常一言不合就指著吳女士的鼻子,大聲吼叫著讓她滾出去,滾出這個家。
沒過多久,母親把年幼的吳女士趕出了家門,那些年她全靠青浦的外婆照顧長大。從小到大,吳女士從母親身上,并沒有學會愛和責任,在這樣的原生家庭里,她自然也無法理解一個母親的使命和職責。
不應為父母買單
外婆過世后,已經31歲的吳女士才慢慢開始嘗試著接觸社會。由于缺乏自我保護意識,吳女士未婚有孕。生朵朵的時候,因為妊娠高血壓,醫生給她發了病危通知書。然而,吳女士給家里打了無數次電話,她的母親始終都不愿來醫院看她一眼。
不久后,吳女士未婚生下了朵朵。不料,男友卻在她出院后,立即提出與她分手,并回了老家,從此人間蒸發。無所適從的她,希望能夠求助于母親。不曾想,吳女士的母親既不愿幫她帶孩子,又不愿在經濟上施以援手。吳女士的母親說,我是帶不來小孩的,講得難聽點,這輩子我都不會帶小孩的。我自己的時間都安排不過來,哪里有空幫她帶孩子。
在吳女士的母親看來,當初得知女兒懷孕時,她想問清楚事情的緣由。可吳女士一問三不知,對她這個媽媽閉口不說。到后來,索性每次接到她的電話,就直接“啪”地一下掛了,根本就沒有把她這個當媽媽的放在眼里。
直到等小孩生下來,男朋友和吳女士分手了,吳女士這才想到要讓她來帶孩子,這才想起了孩子還有個外婆,這種做法她無法認可,更不可能愿意為吳女士帶孩子。
面對母親的拒絕,吳女士變得更消極了。想想自己沒有固定工作,母親和男友又對自己不理不問,自己也不會帶孩子,無論是時間上,經濟上都無能為力,吳女士決定選擇逃避。就這樣,無所適從的她狠心丟下剛出生的女兒,一走了之。
三年來,朵朵沒有喝過一口母乳,也沒有感受過母親的懷抱。警方和醫院多次找到吳女士,希望她能夠接回孩子,卻都被她無情地拒絕了。甚至,連醫療費、撫養費她都沒有付過一分錢。
童年不幸、沒有一技之長和生存技能、不諳世故、人格和心理素質不夠健全,甚至可能沒有完備的性知識,這些或許都是吳女士遇到“渣男”、未婚先孕的無奈,和面對打擊無所適從一味逃避的緣由。但是,所有的這一切都不能改變吳女士遺棄親生女兒的犯罪事實,也不是她逃避責任、拒認親生女兒的借口,她的女兒朵朵更不應當是這些后果的承擔者。
2017年5月底,吳女士因為犯遺棄罪,被上海市靜安區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假使有朝一日孩子的父親被找到,他也同樣需要承擔法律責任。
領養之路障礙重重
3歲的朵朵,長得乖巧可人,不僅懂事聽話,更是看護中心的“小明星”。法官們去看望朵朵,她絲毫不怕生,或許是一直渴望母愛的緣故,朵朵看見女法官,伸手就要抱抱。
對于初次見面的法官,朵朵都表現得熱情活潑,可是對于自己的親生母親,朵朵卻表現出特別的疏離。不久前,吳女士曾經在民警的帶領下去看過女兒,可是在她的口中,自己的女兒朵朵并非平日里看著的這樣開朗,而是“有點呆”。
孩子的母親無力撫養,孩子的外婆拒絕撫養,生父又不知所蹤。朵朵將何去何從呢?
朵朵健康懂事,民政機構想為她找一個領養家庭并非難事,可是卻卡在了法律瓶頸。根據我國現有法律,只有喪失父母的孤兒、查找不到生父母的棄嬰及生父母有特殊困難無力撫養的兒童才有資格被收養。朵朵雖然父親失蹤,但母親健在,并且沒有喪失勞動能力,因此朵朵并不符合被收養的條件。唯一的辦法,就是剝奪孩子母親的監護權,并移交給新的領養家庭,可是要剝奪吳女士的撫養權又談何容易?
吳女士案宣判后,朵朵所在的上海市兒童臨時看護中心經過詳實的社會調查,正式向上海市靜安區人民法院提出申請,要求撤銷朵朵生母吳女士的監護權,并要求上海市福利院成為朵朵的新監護人。只有這樣,健康開朗的朵朵才有可能回歸正常的家庭生活。
不久前,法院對本案進行了公開開庭審理,支持了看護中心的申請要求,撤銷了朵朵生母吳女士對朵朵的監護權。
可沒想到,法庭上,這一訴訟請求卻遭到了朵朵的母親吳女士的強烈反對。吳女士突然轉變態度,說自己是想要孩子的,當初那么做只是因為自己沒有能力。自己才工作了兩三個月,不吃不喝一個月才一萬塊不到,怎么可能有能力獨自撫養一個孩子呢。
對于吳女士聲稱的后悔,看護中心當庭予以了駁斥。在上海,月收入一萬元以下的人也非常多,他們都把自己的孩子送人了嗎?作為朵朵的母親,吳女士從未給她買過一件衣服,一聽奶粉,一件生活用品,她把費用全部花費在了自己的身上,一分一毛也沒有用在自己的孩子朵朵身上。因此,不管主觀上、客觀上,吳女士其實都沒有能力再繼續撫養這個孩子了。
法官坦言,剝奪親生母親的監護權在司法實踐上比較罕見,這一次也是為了朵朵的健康成長,法院經過慎重討論后,才最終有了這樣的審判結果。
這是上海首例民政部門申請撤銷生母監護權案,開庭前,靜安法院少年庭的辦案法官們曾經一同前往朵朵所在的臨時看護中心,進行了實地調查。截至今年六月初,兒童看護中心共有50名非流浪兒童,最大的已經13歲,最小的剛滿1歲。這些孩子并非孤兒,卻在最需要關愛的童年,缺失了父母親情。或許,這個案子的宣判,不僅是朵朵一個人的事,它還關系到社會上很多有類似經歷的孩子。
如今,隨著吳女士的監護權被撤銷,朵朵的領養之路在眾人的推動下,終于展現了一線曙光,希望這道光也能照進更多有著相同經歷的孩子們的生活。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