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心頭的幼獅

葉傾城

作家，著有《愛或不愛都是事兒》等情感信箱集，現(xiàn)任金鷹955主持人。

后來家里成了什么樣子？

他很沮喪地說：就像盤古開天地之后一樣。

我“嗤”一聲笑了出來。這笑更多的是一種安慰：你看沒什么大不了的。

確實如此，因為一臺上不了網(wǎng)的電視，他把家砸了。

這個期末他考得不錯，在家里玩游戲就玩得稍微有些放肆。他自己覺得，暑假作業(yè)、健身、下學(xué)期預(yù)習(xí)、英語……該做的一樣沒漏，閑來玩?zhèn)€游戲怎么了？閑？在媽媽眼里：作為一個明年就要高考的高中生，閑是有罪的。他的狀態(tài)應(yīng)該像抗洪搶險第一線，對每門功課都像對水位和大堤，需要不斷巡視不斷加固，補上每個漏洞，永遠(yuǎn)在留意水線，才能萬無一失。

漸漸地，媽媽又開始把“別人家的孩子”掛在嘴邊上。他有時候頂幾句嘴，有時候忍著，心頭的悶火，越來越逼近沸點了。

那天他完成作業(yè)后打算玩半小時游戲——結(jié)果一玩玩到天亮。媽媽起床后看到這一幕，臉當(dāng)場就掛下來，氣哼哼地做早餐，順手開電視，上面顯示：網(wǎng)絡(luò)沒有連接。媽媽當(dāng)場就炸了：“什么東西只要沾了你的手，就一定會壞！我們平時天天上網(wǎng)都沒事兒，你一回家，硬把網(wǎng)絡(luò)弄壞了。”

這哪兒跟哪兒呀。他再也按捺不住，沖到客廳就和媽媽吵了起來，媽媽一樁一樁數(shù)說他：晚上不睡早上不起，考了好成績就驕傲自滿，沒有一點學(xué)習(xí)的自覺性，把游戲當(dāng)親爹親媽……他只覺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大吼一聲，直接一腳就把電視踹倒了，又把寬帶線從墻上一把拔出來，扯得太猛，寬帶線把電視柜也帶倒了，他只覺得是玉石同焚，又痛快又痛心。

爸爸沖出來，給了他一耳光，媽媽哇一聲哭了起來。他大吼一聲，沖出門外。

外頭四十多度，他身無分文、沒帶手機、無處可去，只能在肯德基呆著。心里亂湯煮，一半是咆哮：媽媽怎么會這樣子？另一半還是咆哮：自己怎么會是這個樣子？就這么一點小事，他怎么就能把家都砸了？難道他會成為傳說中的暴力男，一言不合，拳腳相向，打老婆打小孩虐貓？那還是人嗎，豈不是變了畜生？越想越懊惱，又自責(zé)又怨天尤人，不如死了算了，恨不能沖到車流間一了百了——外面實在太熱，機動車道都反射著炫目的白光。

到了中午，他還是被爸爸找了回去。

他問我：要怎么戒掉沖動，做一個“胸有驚濤、臉?biāo)破胶钡娜耍?/p>

我說：有沖動，是好事兒，至少說明身體好。

一位女友最近不太舒服，去看中醫(yī)，被送四個字：“氣血兩虧。”她非常沮喪，我安慰她：中國人就沒有不氣血兩虧的——除了青春期，只有這個年紀(jì)是血氣方剛。年輕的我們，在父母的愛護下，身強力壯，光荷爾蒙就夠讓我們大喜大悲，一會兒熱情萬丈，一會兒陷入低谷。這本來就是年輕應(yīng)有的面貌，少年的元氣充沛，是瑰寶。

沖動是一種熱情，這樣的熱情，推動著一代一代少年人，喊出“為中華崛起而讀書”，在黃花崗開了第一槍。他們上山入地，哪里危險哪里上，靠的全是腔子里的一團熱血。中年人凡事前思后想，到最后就不做了。

但相應(yīng)地，沖動也是一種危險。有專家把12歲到23歲稱為“荷爾蒙失智時間”：在現(xiàn)代化的國家里，男人的死亡率自青春期開始就有顯著的尖峰突起，從11歲起到23歲止，比11歲起前增加了10……在這段時間里，2/3的男性死亡是因為意外和自殺。荷爾蒙令他們成為熱血的武士，舍生忘死的獵人，或是戰(zhàn)斗機的駕駛員，在槍林彈雨里穿梭。自然，這個年紀(jì)的少年人，也是很差勁的被保險人，駕駛記錄的圖表可以清楚地告訴你。”

而所有的沖動里，最憤怒的莫過于憤怒。當(dāng)它指向外，傷害身邊最親密的人；而當(dāng)它指向內(nèi)，變成自殘自殺，身邊人也因此受重創(chuàng)。何以如此？因為憤怒是來源于自己的無能。

少年心事當(dāng)拿云——但有心，未必是有力。跟成年人，他們時刻覺得軟弱，一方是指導(dǎo)者、評判人，有能力給出愛也能收回，另一方是受指導(dǎo)者、被評判人，客觀上很渴望很依賴父母師長的愛。跟同齡人，也沒強大到哪里去。越想突破這種狀態(tài)，越會意識到自己的不足：想仗劍走天涯？沒錢，沒單獨旅行過，連火車票都不知道怎么買。想做一個懂事的、能安慰父母的好孩子？他只知道上學(xué)的苦，沒法知道上班的累。當(dāng)父母遇到困難，他無能為力，不管他怎么想都只能袖手旁觀。與人起矛盾了，想好好溝通？一急就說不出話來，千言萬語說不出來，恨自己嘴笨，恨對方咄咄逼人，恨到某個程度，就像失控的高壓鍋，爆了。

該如何駕馭沖動，像對待電，讓它發(fā)光發(fā)熱卻不至于斷路短路？該如何壓制憤怒，讓它是籠中獸，讓爪和牙空自銳利卻不傷人？

首先是：盡量離開讓你自覺無能的環(huán)境，哪怕只是十分鐘。

與朦朧喜歡的異性，玩笑開著開著就有些毛了；處得好哥兒們一樣的室友，為了一點小事大家都不爽了；老師冤枉了你說了重話；在街上，與陌生人起了沖突……都一樣，打住，閉嘴，閃人，明知道一觸即發(fā)，就不要去觸它。

其次：閃人之后去哪里？去跑步。

能量既不能無中生有，也不能有中變無，荷爾蒙既然來了，總得給它個渠道發(fā)泄，那就不如讓它去到四肢百骸吧。心里沸反盈天時，可以跑得特別快；帶著恨意時，每一步都像踩著仇人的臉；讓怨氣隨汗水而去，累得精疲力竭時，只想上床睡覺。當(dāng)然，不一定是跑步，游泳、打拳、爬山……都可以。

憤怒出詩人是老話，現(xiàn)代人不興寫詩，腳步就是我們的韻腳。

每個少年人心頭都住著一頭幼獅，如何馴服它，讓它平安長成森林之王，無非就是：運動、領(lǐng)悟自己的能力極限、提升自己的能力極限以及——愛。父母家人朋友對你的愛，你對父母家人朋友的愛，最重要的是：對自己的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