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龜記（組詩）

劉年

在漾濞

向石頭學習打坐

向流水學習，如何讓自己平靜下來

向巖壁上的蝙蝠學習

如何習慣顛倒的世界

又向彝族大哥

學習了善待土地和耕牛

想種麥子。屋前屋后，山上山下

種一壟小麥，種一壟燕麥

小麥磨面，燕麥釀酒

小麥先黃，燕麥后黃

斑斕的后山，像我豢養的一只猛虎

我們一起去看稻子吧

他們去看博物館和開發區，我們去看稻子吧

河流在村莊外交合

風牽著包谷，包谷懷抱著三個孩子

所有的路，都適合私奔

我像老農民一樣注視著你，你像稻子一樣垂下頭

野雞坡水庫

1

老人和荒寒的水

讓我想起了梭羅和瓦爾登湖

沒有打攪老人

枯樹樁一樣的坐姿

蘆葦上的翠鳥

木屋前，那只警惕的黑狗

都不適合對白

2

上官學祥

在山茶林邊候著

這里的水真好

我的夢想

就是找一方好水，歸隱

我說

3

幾乎每座水庫都欠著人命

上官學祥說

特別是野雞坡水庫

十二年前，一次就是四個

弟弟先溺水，大哥去救，沒出來

二哥再去，又沒出來

母親扔下柴刀和背籠，跳下水

還是沒有出來

4

孩子的父親呢

我問

5

三年都恢復不過來

便辭掉村長職務，去守水庫了

英 雄

西西弗斯，推著石頭，反復地推

無休無止地推

屎殼郎，一生都要推糞球

要到頂了，又滾了下去

同時滾下去的，還有黃土高原的落日

五十七歲的秦大娘，每天推著兒子，去朝陽醫院

北漂者

1

進屋，即進山

即自立為王

臺燈，即皓月，翻書，即翻越千山

不管，不顧

東三環的車流，即怒江

回憶，即偷渡

寫詩，即販毒

2

出門，即出家

即避位為僧

辦公室，即崇圣寺

不聞，不問

不欲，不求

對著電腦，即面壁

敲字，即敲木魚

3

還鄉，即還俗

做一個好丈夫、好兒子

好父親、好親戚、好朋友

好好打圈敬酒

好好拜年

不遺漏一個人

不遺漏一座墳

還鄉，即還魂

北京夜雨

脫掉涼鞋，久旱的莊稼一樣，接受灌溉

秋水剛長出乳牙，吮吸著腳趾

公交站臺，躲雨的人挨得很近

傘下的戀人，挨得更近

喜歡奧迪車經過我時，微小的減速

喜歡兆龍飯店七樓亮燈的窗子，像一種含淚的注視

長 城

石頭和燕趙的月亮一樣，散發著白骨的光澤

長城像一條爛掉的蛇

撿樹枝，在烽火臺上生火

世間的人，也不驚慌，他們以為我冷

他們以為是誤車的游客，其實，我是個彈盡糧絕的戰士

黃葉村的雪

矮胖，小眼睛，一樣的害怕溫暖

小女孩堆的雪人，是我的塑像

雪，越下越緊，臥佛寺傳來警鐘

林沖就是這樣走失在風雪里的

不能再往前走了，賈寶玉就是這樣走失在風雪里的

懷 柔

——啪！湖里一聲脆響

可能是草魚，也可能是落下來的青核桃

星空慢慢向樹冠移動，星星鉆進了核桃

懷柔，如果是一個女人的話

應該姓肖，三十二歲，正在哺乳期

水流在黑暗里，像個嬰兒，咂著奶頭

水 滴

水龍頭壞了

北京的水滴，和白巖寺的一樣

呈橢圓形

像一滴星光不溶于夜

像一滴水，不溶于生活的油膩

我終會離去

像一滴水

離開你的眼

養龜記

養只烏龜，在玻璃缸里

于是，辦公室里

還有一個生命，比我更安靜

周末，帶它回家

像個托缽的和尚，走在團結湖路上

于是，城市里，還有一個生命，陪我來，陪我去

陪我到巷子里，配鑰匙

從此，出差會有牽掛

這個世界，還有一個生命

離我久了，會活不下去

它攪動著深藍的夜

似乎想弄出些海浪來

開燈，伸出手指，它立馬縮頭

我只摸到殼上的傷痕

可憐這個膽小的孩子

它會活得很長

會看到很多我怕看到的

團結湖路

皮鞋不臟，也坐下來擦一擦

給兩塊錢，給她第一單生意，給她滿心的歡喜endprint

環衛工是個老頭，也不催，拄著掃帚，看她擦

在我們鄉下，清掃路上的落葉，是天老爺做的事情

昆明郊外西華村即景

小滿是幺妹，乳房剛剛發育，還賴在床上

谷雨是懂事的大姐，早早到了田里

每一頭小豬，都有一個活潑的尾巴

每一個插秧的女人，都有一個美麗的屁股

給春耕的牛吃煮黃豆，是天經地義的事

天色暗下去的時候，路邊的油菜花，燈光一樣亮了起來

在羊拉

不要站在懸崖邊拍照

風，有些變態

阿明說，在羊拉，要學會三件事

同石頭說話；釣幾乎沒有魚的金沙江

喝怪味的松子酒

阿明是礦工，穿著脫了毛的皮夾克

兩杯酒后，還原成了牧羊人

用一種神秘的語言，又跳又唱

有云飄過來，羊群一樣，聚滿夜空

第三杯后，便醉了

他說經常去金沙江邊，一坐就是半天

一個帶卓瑪的名字

花生米一樣，被反復咀嚼

他說，羊拉的女人癡得有點變態

如果不是她，就逃走了

在變成銅礦石之前

他說騎馬到縣城要四天，寄信要一個半月

還提及了這里的冬天，有一人多高的雪

羊拉的風，女人一樣

一直在籃球場上哭

第二天，羊拉的草全部黃了

風，不知去向

睡在薩榮的屋頂上

橫斷山脈的月亮，又大又白

像只F罩杯的乳房

睡不著

也無法給夜空穿件衣服

往左側身，是扎西尼瑪

扎西頓珠和李貴明

往右側身，是牛郎星、天津四和織女

羌塘草原

殺掉牛犢，剝皮，制成標本，涂上牛媽媽的尿液

放在欄里

牛媽媽以為小牛還活著，會不斷地產奶

不管雪多厚，擠牛奶

都是項溫暖的工作

掉轉乳頭，乳汁射進嘴里，微甜，微腥

那是母親的味道

在羌塘草原，帳篷，白塔，寺廟，群山，都像乳房一樣

有尖尖的頂

快與慢

大貨車是快的，三步一叩的朝圣者，是慢的

喇叭催促。朝圣者讓開

向大貨車消失的方向，合十，叩拜

有些快，是沒有辦法的

折刀河的水，走慢一點，就會被凍住

山筍長慢一點，就會被孩子們采回家去

我側身讓開，祝福這個鳴著喇叭、揚長而去的時代

到了那天

沒錢，也沒保險，一場大病會讓我手足無措

治不好，一定得告訴我

電腦給小王，吉他給小田

詩歌，給樓下的小女孩扎紙船

遠遠地離開，帶著帳篷和口琴

離開母親的呼喚和你的追趕

在岡仁波齊的白雪上，祈禱和祝福

脫光衣服，躺在向陽的一面

只有鷹和藍天，配得上我的肉體

胡家寨的牧羊人

寨子里只剩

胡生元和他的四十一只山羊

人走了，草就回來了

羊兒像新月一樣，一天比一天肥

為了壓寨里的陰氣，胡生元

給它們一一安上了熟人的名字

頭羊叫胡光宏

那是他的知交，一輩子都想當回官

五年前，在城里扎腳手架時，摔死了

就埋在青楓嶺上

那里的草長得特別好

斷角的羊，叫木匠老三

他斷了一只手，也是左邊的

下得一手好象棋

現在在城里擺殘局

那只呆頭呆腦的，叫楊代課

和楊老師一樣，它個子瘦

經常望著遠方，不吃草

村小并校后，不知下落

有次賣羊，胡生元看到他在場上賣一堆樅菌

懷孕的黑羊，叫興華婆娘

羊羔的名字都準備了

公的叫胡健，母的叫胡秋燕

前者，在牢里蹲著；后者，在城里做雞

最不聽話的那只，叫胡興華

胡生元每天都罵它娘，踢它屁股

他是村里的小組長

不僅搞大了唐玉娥的肚子

還砍了胡生元的兩棵核桃

后來跟女兒去了上海，據說學會了跳舞

中秋，胡生元準備親手殺了它

傍晚，青楓嶺烏云滾滾

那只叫唐玉娥的白羊丟了

老胡滿山地喊，聲音凄厲

像喊一個離開了二十七年的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