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媽媽

喻芥子

開學第一天，凱登叫住我：“河馬，放學后到我家去，我給你看個東西?！?/p>

“行啊，我也要給你看個東西。”我說。

進了房門，凱登徑直把我帶到他的房間。桌子上擺了一臺嶄新的電腦，我立即試了試，說：“這么快的電腦，玩游戲好方便啊，你爸爸讓你玩嗎？”

“讓，他還跟我一起玩呢。”凱登的眼睛放著光。

“真是嫉妒啊，我父母不讓我玩，只讓我讀書、彈鋼琴?！?/p>

“難怪你學習那么棒，成績報告單總是最漂亮的。對了，你要給我看什么東西？”

“呃……還是不要看了吧?！蔽矣悬c為難了。與這臺電腦比起來，我的東西太不精彩了。猶豫了片刻，我還掏出來給他看。

“好酷啊，這么大的手機！咦，是一個閱讀器呀，河馬，你真是nerd（書呆子）?！?/p>

開學前，我問媽媽要一個手機，可她塞給我一個閱讀器。在人們的印象里，書呆子都像蜘蛛俠的前身彼得·帕克一樣，面色蒼白，戴著厚厚的眼鏡，留著蘑菇頭。我沒有彼得·帕克那么呆，不過確實讀了不少書。媽媽天天嘮叨，河馬，你要多讀點書，智慧強于精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河馬，是不是每個亞洲媽媽都是虎媽？”凱登說。

“我不知道別人家，但我媽比虎媽還厲害呢，就是個推媽，天天推我讀經典！”

“讀經典？太悶了?！?/p>

“是啊，經典書部頭又大，節奏又慢?！蔽蚁肫鹆怂哪昙墪r讀的《基督山伯爵》，說：“經典書的作者都死了，讀死人寫的書干什么，可是我媽說經典受過時間的考驗，受得住時間考驗的作品，才算好的。”當然啦，不是所有的經典都很沉悶，像《福爾摩斯探案集》《海底兩萬里》就挺有意思。

“亞洲媽媽的要求很高，所以亞洲小孩的學習一般都很好，幸好，我不是亞洲小孩。”

“你以為我愿意當嗎？”

明天，凱登肯定要跟同學說，河馬新買了一個讀書器。被別人笑話nerd的滋味不太好，他們都添了好玩的東西，就我沒有。我越想越不平衡，回到家，跟媽媽提意見。我問她：“你是不是對我只有要求，沒有愛心？”

“你怎么會這樣想？”媽媽很奇怪。于是，我把心中的不滿吐露出來，聽完我的不滿，媽媽說：“河馬，眼光放長遠一點，你將來要念常青藤大學，閱讀量一定要大。”

“怎么你自己不去？”我有點生氣。雖然上大學還是很遙遠的事情，可是那些藤校的名字，我都耳熟能詳了，什么哈佛、斯坦福、麻省理工學院等。

“我那時候沒有條件?！眿寢屨f。唉，她沒有條件，就天天推我。過了一會兒，她檢查我的功課，問：“你《簡·愛》讀完了沒有？”

“讀完了?！?/p>

“這么好的書，一天就讀完了，太對不起夏洛蒂·勃朗特了！”

“不是一天，是兩天！”我沒有瞎說，我采用了skim reading（略讀）方法，一句話里只讀兩三個關鍵詞，目光快速地下移。我喜歡的《哈利波特》《希臘神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等，就每個單詞都讀。

“兩天也太夸張，你跟我說說，《簡·愛》寫了什么？”

我把故事梗概說了一遍，她聽完，比較滿意：“《簡·愛》是一本非常好的書，值得多讀幾遍，《魯濱孫漂流記》讀完了嗎？”

“讀完了。”

“魯濱孫后來有了一個仆人，叫什么名字？”

“星期五。”

“他在那個孤島上呆了多少年？”

“呃，忘了?！蔽掖鸩怀鰜怼?/p>

“書里不斷提到在孤島上的時間，你真的讀了這本書嗎？”

我真沒有看，只在谷歌網上查了一下小說概要。我脖子上的肌肉都拉緊了，好厲害呀，做什么手腳，都瞞不過她。作業在學校里就做完了，所以晚上有時間老老實實地讀《魯濱孫漂流記》。沒想到這書很好看，不安分的魯濱孫不聽爸爸的話，多次出海，多次遇險，后來流落在一個孤島上，積極進取，白手起家，生活了28年。書中細節和心理活動都寫得很真實，令我身臨其境。

“丹尼爾·笛福早就是古人了，我怎么感覺他與我在對話？”我問。

“其實，讀書是為了跟偉大的靈魂交流，而不是為了上藤校，你要終身閱讀。”媽媽的手輕輕地搭在我肩上。

不過，我還是有點擔心，又問：“看多了書，會不會變呆子？”

“哪里話，看書多的人會由內而外地發光呢！”

有道理，如果彼得·帕克沒有優秀的地方，蜘蛛俠的使命怎么會落到他身上？我放心了。兩個月后，我還沒發光呢，凱登就變樣了，臉色蒼白，呆頭呆腦。我問他怎么回事，他說：“我的電腦摔爛了，媽媽說我玩得太兇了，弄得一臉菜色，把電腦扔到窗子外面去了。”

“那么好的電腦摔了，多可惜！”

“其實我是一個亞洲小孩，我也有一個亞洲媽媽?！蔽铱粗乃{眼睛、金頭發，心里好納悶。他解釋道：“我媽媽的爺爺是廣東臺山來的，她有1/4的中國血統，對不對？”

我們“同命相憐”，都有一個要求很高的亞洲媽媽。■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