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指”研究

喬 鑫

（暨南大學華文學院 廣東 廣州 510610）

1 “被指”的來源

1.1 壓縮說

借助北京大學CCL語料庫檢索，在古代漢語檢索范圍下，“被指”尚未形成完整的意義，“被”多標記此句為被動句，而“指”多與后面的漢字組合成詞語，如：指責、指摘、指示、指授、指點、指為、指揮等。二者是明顯分開的兩個獨立部分。同樣，在CCL語料庫現代漢語范圍內對“被指”進行檢索，大部分語料同前者一樣，“被”與后面的“指控”、“指責”、“指為”等詞意義也沒有融合。然而也有部分特殊情況：

（1）他們被指服用了一種可以激發活力及耐力的類固醇藥物。（來自CCL語料庫）

（2）一種抗凝血藥物因被指可能有毒性，其股票下跌了3.3%。（來自CCL語料庫）

從古代漢語中完全分離的“被指”到現代漢語中逐漸有融合使用的情況，這種趨勢可以視為支撐“壓縮說”有力證據。壓縮說認為被指是一個短語或詞組，它可能由“被指責”、“被指控”、“被指出”、“被指為”和“被認為…的”等形式壓縮而來。例如：

（3）多地細則被指違反公平競爭審查制度（被指控）

（4）《絕地求生》人物被指冒犯女性游戲總監致歉（被指責）

（5）大佬預測美股明年將迎大幅回調黃金被指避險好選擇（被認為）

由此可見，壓縮說還是有一定說服力的，它能夠將被指的意義還原，盡管有時候一些被指的意義可以理解為兩種甚至更多，如（5）就可以認為是“被認為”，也可以是“被指出”。但在眾多的語料中，“被指責”和“被指控”仍然占到大多數。

產生原因：

（1）雙音化趨勢

“被指”在壓縮之前一直都是當做短語來用的，為什么要壓縮？現代漢語詞匯有雙音化的趨勢已經成為研究者們的共識，“被指”從短語壓縮為詞，從多字變成雙音，這使得它運用更為靈活，影響力逐漸擴大，而且符合本族漢語使用者的欣賞觀念。

（2）經濟原則

經濟原則作為一個普遍原則存在于所有語言中，它必須以保證完成語言交際功能為前提，同時人們有意無意地對言語活動中力量的消耗做出合乎經濟要求的安排。“被指”從三個字變為兩個字，在使用中以詞的身份出現更為靈活，這符合語言演變與發展的規律。

1.2 借用說

一般認為，“被”是被動形式的標志，一個句子中出現被動標志就被稱為被字句。語法學家們認為被字句含有貶義傾向，王力先生（1957）認為，被動式所敘述的不如意、不企望的事是對主語而言的，如受禍、受欺騙、受損害、引起不利的結果等等。所謂不愉快、不如意指的是后面動詞所表示的動作。這也解釋了多數被指可拓展為“被指責”和“被指控”的原因。因此，“被指”不僅向被字句借用了形式，更重要的是借用了句式意義。即表示“蒙受”、“遭受”的意義。

2 被指的演變過程

2.1 “被指”詞匯化

詞匯化又名詞語化，在不同的語言學分支領域有著不同的概念。描述語言學領域認為詞匯化（lexicalization）是指一個短語或由句法決定的其他語言單位在語言的發展演變中其自身變成一個穩固詞項的過程。

一個短語怎樣才算詞匯化了？Moon（1998）認為，詞語化是三個方面的標準相互作用的結果，即量化的頻數、詞匯—語法形式的固定、意義的非合成性標準。我們不妨將“被指”進行這三方面的考量。量化的頻數即使用頻率，在百度上輸入“被指”，相關結果顯示的數量驚人，網頁和新聞標題不勝枚舉，幾乎每天都有四到五條新聞使用被指，可見頻率不低；“被指”這一詞語形式基本上固定了下來，“被指”已經可以獨立使用，而不似之前需與“指責”、“指控”等詞語組合后才能使用；意義的合成性是指從一個詞匯的各個組成成分的意義，就可以獲得搭配起來的整體意義，相反，就是意義的非合成性。目前“被指”涵蓋的意義眾多，如果不在語境中就不能確定“指”到底是“指出”、“指控”還是“認為”等等，因此其意義是非合成性的。按照Moon的標準，“被指”已經詞匯化了。

董秀芳（2003）認為認定某個“X”說形式發生詞匯化的基本標準是：在句法上作為一個單位來使用，中間不能插人其他成分，“X”和“說”都不能單獨被修飾，“X說”整體的意義不是“X”的意義與“說”的意義的簡單相加。這個準則和Moon的觀點有一定的重合性，“中間不能插入其他成分”、“不能單獨被修飾”即詞匯—語法形式固定；整體意義不是部分意義的簡單疊加即意義的非合成性，因此，下文只探討“被指”在句法上是否作為一個單位來使用。“被指”在句子中到底做什么成分？

（6）華為商城被指賣翻新機（前瞻網）

（7）周杰倫被指漢奸向詆毀者索賠60萬（《北京晨報》）

（8）敘利亞小鎮村民被指吃草度日（人民網2016年1月13日）

（9）朋友圈刷屏要求“國家判人販死刑”被指網絡營銷（觀察者網2015年6月18日）

例（6）、（8）中的“被指”作述語，語法層面上可省略，語用層面上如省略則意義改變。（7）、（9）中的“被指”作述語，不可省略。以上“被指”在句中都作為一個單位來使用。一個單位到底是短語還是詞在漢語中有時很難完全區分，在這個序列上有分歧的詞我們可以用詞匯化程度的高低來描述。那么，“被指”在使用中已經開始詞匯化了，而且詞匯化的程度在逐漸變高。

2.2 色彩意義的演變

說到“被指”，往往聯想到丑聞、貪污、非法等不光彩的事情，它在使用過程中大多和消極意義相關，它所搭配的詞大多是傳統意義上的貶義詞。如：

（10）《偶像來了》被指抄襲（《搜狐娛樂》2015年8月6日）

（11）“亞洲鐵娘子”被指高調反腐卻大肆腐敗（《法制日報》2011年11月21日）

（12）的哥送還失物索車費被指敲詐（《時事熱點》2015年11期）

上述例子中都出現了“抄襲”、“腐敗”、“敲詐”等明顯的貶義詞，“被指”和大多數被字句一樣都帶上了不愉快的意義。但近來新聞中的“被指”意義卻沒有那么消極了，如：

（13）加拿大簽證被指“全球最難”（《羊城晚報》2016年2月19日）

（14）李湘自拍長發飄飄被指變瘦自爆假期結束要開工（《中國日報》2016年2月18日）

（15）王菲再度被指懷孕盤點娛樂圈兒辣媽孕照（《京華時報》2015年4月9日）

（16）“光明星4號”首發即成被指導彈技術進步（中國網2016年2月14日）

（17）成龍捐贈臺北故宮“圓明園12生肖獸首”被指統戰（《中國經營報》2015年12月）

如果說例（13）還有暗指加拿大簽證難辦的貶義的話，例（14）、例（15）的李湘變瘦和王菲懷孕似乎就無可厚非了。例（16）、（17）導彈技術進步和統戰語義的褒貶取決于站在誰的立場上思考問題。因此，在具體語境中“被誰指”對意義的褒貶至關重要。

當“被指”傾向于“被指責”、“被指控”時，意義是消極的；當“被指”傾向于“被認為”、“被指出”時，貶義程度就沒那么強烈了，甚至是中性的。

3 從語義韻角度看消極意義傾向的原因

“語義韻是一種語境意義，是節點詞與周圍相關搭配詞的語義特征交互影響產生出來的意義；它無疑包含了詞的內涵意義，但詞的指示意義也被包含其中”（衛乃興2011）。Whisitt（2005）一直質疑：語義韻和內涵意義到底來自何處，是節點詞本身含有的，還是搭配詞含有的？意義流動的方向是從節點詞流向搭配詞，還是搭配詞流向節點詞？這個問題我們尚不敢妄下定論，但就“被指”而言，節點詞“被指”本身就含有“被指責”、“被指控”的消極意義，其周圍搭配的詞也具有消極意義，是不是可以假設其流動的方向是雙向的，從而更加深了整個句子語義韻的消極程度。

詞典與語料庫的整理收集往往是滯后的，因此我們從CCL語料庫中提取的數據還停留在“被指出”、“被指責”階段，但卻可以從它的意義前身上獲得其在組合搭配上的一些規律。

1、小冊子，在小冊子中雀巢公司被指責在非洲進行愚民活動；不久，一個設…

2、1991年一名在美國賓夕法尼亞被指控犯有一級謀殺罪的美國人，在加拿大…

3、為此書作序的兵部尚書董恂被指責為討好洋人。

4、二十四史、佛經等文化典籍都被指為“封建糟粕”，出版社不出版，…

5、阿布拉莫維奇個人并沒有被指控逃稅，稅務爭端只涉及西伯利亞石…

6、管理者也必須顧慮到一點，當一個人被指出“你的能力，其實并不象自己所以…

7、重男輕女的封建時代遭到各個方面的反對，被指斥為“牝雞司晨”…

8、結合“同義復用”現象加以推衍，發現上述被指摘的“語病”原本是特殊的修辭手段…

9、有一位讀者被指戴的是變色鏡片不能用，他辯稱這是…10、他們被指控在卡塔尼亞市的一些建筑工程的承…

根據上面的語料我們發現節點詞“被指”的右側主要承載了消極語義，“愚民”“謀殺罪”“討好”“封建糟粕”“逃稅”“牝雞司晨”“語病”等都是非常明顯的貶義詞，是它們加深了“被指”的消極語義，同時正是因為被指的前身“被指為”“被指責”“被指控”等引出了這些詞，這個影響是雙向的。詞的內涵意義在共現環境中擴散或傳播，從而使節點詞也具有該內涵意義（衛乃興2011：87）。

4 使用范圍

4.1 從標題到正文

近年來，被指不僅在新聞標題中被高頻使用，其位置甚至已經從標題下移到正文中。

（18）此前交易量有限，曾被指“叫好不叫座”的固定利率房貸，隨著此次央行的加息突然火熱起來。（http：//www.fabang.com/a/20110831/405360_2.html）

4.2 從新聞到其他文學形式

除新聞外，“被指”在其他文學形式中也有使用。

（19）魯豫出版了《心相約》，恰巧魯迅出版了《新相約》，魯迅被指江郎才盡。（《如果魯迅活到現在》韓寒）

［1］ 董秀芳.X說的詞匯化［J］.語言科學.2003，2（2）：46-57.

［2］ 孫建強.說“被指”［J］.語文建設：語言新觀察，2008，11：55-57.

［3］ 衛乃興.詞語學要義［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11：82-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