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荒田
舊金山的家中,我在餐桌旁這個位置坐了15年。屋子正對西面,因同一街道另外一側(cè)沒有房屋,視野較為開闊。因此有三層風景:最遠處為大海,次之為大片住宅區(qū),近處是花旗松為主體的綠化帶。看夠了簾下日影、藍天、海浪和連綿的屋頂以后,自問:若仿效作家的《張看》, “劉看”可有名堂?

極目處是海平線,看夠了非古典的“斜暉脈脈水悠悠”;綠化帶后面是連接高速公路的日落大道,日夜交通繁忙,姑且算“看盡千帆”。按常理,想勵志卻要多看朝霞、旭日;盡管不乏邊啃面包邊跑步追巴士的青年才俊,載著牙牙學語的嬰兒的手推車; 但林蔭道上出現(xiàn)的,基本上是老人。年輕人要么騎自行車,要么進健身房,把這一帶的大自然讓給除了散步就沒有太多選擇的一類人。
于是,我逐漸形成“走著走著就老了”的總體印象。幾個標志性人物,如永遠戴貝雷帽的中國人,從前甩開臂膀健步如飛,如今身板萎縮,一路遲疑,當已進入“80后”;愛獨自傻笑的俄國老人,總背著手,使得身體盡量前傾,今年和地面成60度角,比起3年前,更便于在地面找硬幣或戒指之類;一對老夫妻,以帶熒光的馬甲做情侶裝,從前并肩而走,談笑風生,現(xiàn)在過多地關(guān)注腳下,如履薄冰,可能不久以前摔過跤。鄰居中有一對香港來的夫婦,丈夫的臉龐特別紅,去年由太太伴著散步,后來聽說住院,再后來路上只太太一人。一只體型龐大的沙伯那犬,毛色潔白,主人遛它時拋起飛碟,它躍起時像一團雪浪花,去年起長眠在郊外的寵物墓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