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周與當代中國

段崇政

據中國旅游研究院（國家旅游局數據中心）9月18日發布《2017年國慶中秋長假旅游市場預測》預計：八天長假旅游市場將接待7.1億人次，同比增長（按7天可比口徑）10%。

自黃金周設立以來，中國人的旅游方式便不斷煥新。“全民熱衷黃金周”背后，是一個崛起大國的當代思考。

7億人的假期

車票已經訂好，行李已經入箱，丈夫牽起了妻子，兒子抓穩了媽媽，DV相機充電完畢，起跑姿勢各就各位，只待時針指向下班時間，7億大軍將風卷殘云，奔襲向地球的四面八方。

作為從日本舶來的休假方式，“黃金周”成為中國人一年之中最期待的“美好時光”。1999年中國國務院公布了新的《全國年節及紀念日放假辦法》，決定將春節、“五一”“十一”的休息時間與前后的雙休日拼接，從而形成7天的長假。當年的十一黃金周全國出游人數達2800萬人次，旅游綜合收入141億元。一時間，這一全民大旅游被視作拉動經濟內需的重要舉措。

2008年，五一法定假期從3天改為1天，意味著五一黃金周被取消，并增加清明、端午、中秋三個小長假。2015年“十一”黃金周是國內景區按照最大承載量實施限流的首個黃金周，全國至少有故宮、九寨溝等16個知名景區提前發布了“限客令”。即便如此，中國人在“黃金周看人海”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

9月18日，中國旅游研究院發布《2017年國慶中秋長假旅游市場預測》，預計八天長假期間旅游市場將接待7.1億人次，旅游收入將達到5900億元。

這個時候，不僅僅是國內各個景點已經“嚴陣以待”，連國外景點也恭候中國游客多時。

在2016年的黃金周內，外出觀光的中國游客約有6億人次，該數字是德國人口的7.5倍。中國的旅行者不僅前往北京，他們的足跡也會蔓延到周邊甚至更遠的國家。

日本、韓國、泰國這3個國家在中國旅游排行榜上排名前三。另外，由中國旅游研究院、攜程旅游專家發布的報告中列舉了國慶出境游十大黑馬目的地：摩洛哥、墨西哥、不丹、加拿大、英國、南非、以色列、柬埔寨、俄羅斯、新西蘭。

其中，大部分是受到免簽、落地簽等利好政策的刺激。2016年國慶前新增的免簽落地簽目的地包括摩洛哥、津巴布韋、厄瓜多爾、湯加等，而簡化或放寬對華簽證政策的國家包括英國、阿根廷、馬來西亞、以色列、南非等，這些國家都成功躋身十一黃金周出境游黑馬排行榜。從攜程簽證辦理數據看，摩洛哥收客同比增長3500%，英國、柬埔寨、俄羅斯、新西蘭則成為熱門目的地中增長最快的，增幅最高達60%以上。

作為中國游客海外旅游的主要目的地之一，日語里出現了一個專門針對中國游客的新詞：爆買。這樣的“爆買”也在網上引發廣泛熱議。繼馬桶蓋、電飯煲之后，感冒藥、學生書包又成了國人赴日購物的新寵，除了日貨，韓國的面膜、美國的香水也一直吸引著很多中國游客。

有的外國商家甚至打出了“喜迎國慶”的招牌，為的是迎接中國游客，也為了慶祝自己的“生意黃金周”。

而韓國則在“五一黃金周”期間在九大觀光特區舉辦“外國游客歡迎周”活動。各個特區內將掛上寫有歡迎字樣的橫幅和海報，并開設有翻譯咨詢和觀光服務站。游客可從服務站內領取旅游材料，并可向精通外語的服務人員進行咨詢。

中國游客眾生相

“13億中國人8天不用工作會發生什么？巨大交通擁堵、游客人滿為患，還有響徹整個國家的點鈔機‘咔噠咔噠的聲音。”美國CNNGO網站這段自問自答把人們的目光引向中國人的消費上。

如果用一個字來形容“黃金周”，估計不少人都會選擇“累”——高速路變成擁堵不堪的“龜速路”，景區變成“寸步難行”的人海，假日休閑變成“花錢買罪受”，這樣的長假實在難言從容。

有外媒稱，“中國黃金周煮成了一鍋粥，這種壯觀而無奈的景象只有在中國才能發生，它向全球展示了一個大國的負擔。”黃金周，無論是對于政府相關部門、游客還是經營者都是一張考卷。

黃金周也在考量著游客的素質。駕私家車出外旅行的，基本上是社會富裕階層，而中產者的素質決定了社會整體的文明程度。但在充滿詩意的三亞海邊賞月，留下50噸生活垃圾；把擁堵不堪的高速公路當成垃圾場，隨手拋撒雜物。西瓜皮、香蕉皮都極易造成車輛側滑碰撞，每一次亂扔雜物，都埋下一顆地雷；大小車輛擠擠杠杠，互不相讓，隨意變道甚至違章逆行，碰擦不斷，連禁行的救援通道都塞滿了車。而對小客車免費政策充滿抵觸情緒的大貨車司機隨意停泊，人為添堵制造更大的混亂。

從某種意義上說，黃金周大堵車也是對公民素質的一次嚴苛的演練。在一個特殊的時間段，所有置身其中的參與者，其文明水準、對公共安全的責任意識和環保意識如何，得分無疑是清晰而尷尬的。

外出旅行因舟車勞頓，吃飯住宿甚至如廁都無立錐之地時，往往叫人難耐其煩，本相畢現。于是讓人臉紅耳熱的新聞多了去了。新加坡，一位中國游客在出租車上不經意地往窗外丟了個空煙盒，出租車司機停車，倒回去，停車，把客人丟棄的東西撿起，讓這個游客窘得鉆地洞。

盡管如此，對絕大多數忙碌的中國人而言，“黃金周”仍是一年中為數不多的幸福時刻，很多人甚至在“黃金周”剛結束時就已經開始盼著下一個假期到來。

何以至此？最關鍵原因在于，中國人能夠享受的假期數量實在太少。

全球知名的人力資源公司美世發布的一項報告顯示，中國雇員帶薪假期和法定假期數量之和僅有21天，屬于應享假期最少的幾個國家之一；另有調查統計表明，中國只有不足三成“上班族”可以享受帶薪休假待遇。在如此逼仄的福利格局下，公眾選擇“黃金周”扎堆出行幾乎是必然的。

有鑒于此，要想讓中國人的“黃金周”更加從容，盡快落實帶薪休假制度，無疑是最基礎性的舉措。只有這項長期被虛置的法定權益得到切實落實，公眾才能夠更加主動和靈活地安排假期，真正實現“錯峰出行”。不過，從現實來看，完善帶薪休假制度并不能解決所有問題，畢竟，要使得公眾敢于享受從容的“黃金周”假期，除了“有閑”之外還必須“有錢”。endprint

可是，實際情況卻令人有些遺憾——在《小康》雜志開展的一項“休閑滿意度”調查中，僅有14.1%認為自己“有錢也有閑”，38.2%的受訪者都說自己“沒錢沒閑”，選擇“有錢沒閑”和“有閑沒錢”的受訪者則分別占25.2%和22.5%。這意味著，在完善休假制度的同時，還必須通過收入分配改革，讓百姓的錢袋子更飽滿，這才有從容享受假期的“底氣”。

走下旅游流水線：當代中國的自我需求

按照馬斯洛欲望需求，中國人已逐漸從生理和安全需求，轉向社交、尊重需求，甚至已經開始邁入自我實現需求階段。

扎西是四姑娘雪山之巔高山協作隊負責人，他所在的向導公司每年大概接待2400至2800名來自全球各地的游客及登山愛好者，近三年內中國游客人數增長了40%。

扎西在這片雪山上見到越來越多的中國人：城市白領、金融男、保險銷售者，還有賣車、賣房子的。“人在一個地方生活比較久了，車、房、公司都有了以后，他會追求精神上的東西。另外長時間承受壓力，在大城市、在霧霾中生活，會希望去更開闊的地方。”

扎西看到的現象并非特例，中國游客正在走下旅游流水線。那種幾十個人同時集合，同時上車，同時在幾百萬人逗留過的景點前拍照，同時在一家店購物的旅行方式已經過時了，旅游的主力消費人群已經告別“集體出操”，按著自己的意愿去探尋外面更精彩的世界。

從攜程旅游度假產品的訂單看，在2017年國慶期間我國游客到達全球88個國家、1155個國內外城市。國家數量從去年的68個增加到了88個，增長近29%。長假旅游者到達全球更多新目的地。

根據螞蜂窩和中國旅游研究院發布的《全球自由行報告2015》，過去一年中國自由行市場增速為16.7%，是全球平均水平的3倍，其中出境自由行市場規模達到9300億元，境內自由行規模達到3萬億。

自由行需求的增長，也催生了更多旅游公司定制游業務。

定制游鎖定了中國正在崛起的中產階級消費群體。據統計，中國的中產階級預計2020年將達到3.6億。“中國中產階級人數已經超過1億，每年出行頻次在2次左右，全家每次出行預算在4-10萬之間，他們不喜歡跟團，也沒太多精力自己做攻略定資源，他們已經把旅行當做一種生活方式。”6人游CEO賈建強說，只為家庭、朋友、熟人定制旅行的6人游，定位在中產階級的社交圈層。6人游的報告顯示，2015年其業務增長高達500%。當類似定制游業務、體育旅游特色小鎮在中國方興未艾之際，很多的外國游客也將中國定義為度假目的地，而非以往單純的旅游觀光地。

在中國游客心中，將旅游作為一種值得炫耀的經歷的想法在淡化，旅游早已從一種稀缺商品轉變為許多人的生活方式，人們變得更加主動，旅游的意義也漸漸回歸到個人需求的本質。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