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浮生，花落流年

侯利明

花開浮生，花落流年

侯利明

清晨醒來，列車奔馳的車窗外，遠處池塘氤氳水汽，柔腸百轉出漸漸蘇醒的江南情結。心倏爾輕顫，開在水邊的一樹花，有掠過浮生的縹緲靈動，晨曦朦朧，辨不清是粉是白，猶為臨水照花的深閨夢里人，終究是柔軟的，一如此刻的三月。上下班途中，從座位的角度瞥見飛速滑過的風景，路邊的一樹樹花，盛開得繁茂細密，漫天漫野無休無止，迎面撞擊的壯麗既視感，磅礴又驚心，明明近在咫尺瞬間后卻被拋遠在了天涯。

于是，悵悵地思忖，那些花兒只是光陰罅隙的一次路過，無需多日也只落得個紅消香斷罷了，遠遠看著才慈悲。木心先生說，裘馬輕狂的絕望，總比篳路藍縷的絕望好，什么樣的絕望都是輕的。畢竟那些花都拼死地開過，熱烈后回歸寂靜，也是可以釋懷的。

天氣正好的日子，騎上單車繞著紅砂嶺盤旋的山道慢行，陽光開成了一朵一朵花，輕軟地覆在身上，發梢和鼻尖充滿了空中四散的塵香。道旁的灌木叢，綿延跌宕，轉過彎就驚呆了，呀，那滿樹的花怎么能開得如此放肆，從上至下，枝枝椏椏，犄角旮旯，但凡能站得住腳的地方，都有香影浮動。多像一個動了情的女子，低到了塵埃里，眼角眉梢都是風情，只為貪戀這薄涼之后乍起的溫暖。仰起頭，紛飛如雪的花瓣張著蝴蝶般輕盈剔透的翅膀，簌簌地跌落塵埃，周圍靜極了，在這紅塵世外被自然寵幸，體味落花人獨立的詩意。

有一片花至今不曾忘，亦是擦肩而過。記得四圍都是無邊麥田，唯獨中間留出一小塊土地，參差交錯地長著幾顆光禿禿的樹，樹本是不生動的，枯澀枝干上點綴著花朵，暈染出隱匿樹身的潤澤，那是驚蟄過后的暗潮洶涌。誰能說幾棵樹相守相依就不孤獨呢？它們一起數星星，看月亮，也寵溺地瑟瑟著將冰潔的白雪捧在手心，但它們仍是寂寞的，誰也不知道它們的內心里還藏著一個春天。一夜春夢了無痕，他們就自顧自地開了花朵，綻了苞蕾，大有花不驚人死不休的決絕，這才是一棵樹等待的一世繁華啊。

那一樹樹的輕粉淡紫淺白，妖嬈又清麗，似荒野的妖，又像得道千年的樹精，更像輾轉輪回里不能忘卻的前世和心心念念約定的來生。走得越遠，心就莫名地越被牽扯，總想回過頭再去仔細看一眼，或下了車踮著腳尖，穿過麥田，站在比肩的花樹旁，垂首憐惜風過花落的縷縷香魂。

空有一腔黛玉葬花的情懷，懷中也揣著沉香暗幽的錦囊，卻帶不走這一剎的相逢。

露水被暖陽擁干，花瓣嫩如水珠，然而卻滴不出一滴濕潤，開著開著就開到了紅顏枯槁，這是花的宿命，也是每個人無可逃匿的生命蹤跡。一生短到須臾，何況是一棵樹，更況且是一棵會開花的樹，不如盡情綻放歡顏，即便凋零也要美到花謝花飛花滿天。我愛花，鮮花和干花一并深愛，不僅愛它鮮嫩年輕的容顏，更愛它青春歡暢過后虔誠的靈魂，一樹樹花開成了葉芝的經典老詩，空靈唯美，決絕塵囂。

到處都有花開，卻極少有人能保有如花美好的初心。櫻花盛開的季節，日本的石頭和木頭也都開出了文字之花，他們將松尾芭蕉的一些俳句刻下來，陪著一年又一年的櫻花，長久而短暫地盛開，繼而零落成泥碾作塵。櫻花到處都有，國內的武大櫻花與東京的櫻花和北海道的櫻花都是不同的，唯一的共同之處便是，開時開得絢爛華美短暫如曇，甚至等不及一聲嘆息，就消失不見。

最無奈的事，莫過于看著美好的事物無可挽回地消逝，那種無能為力，是不能盡興暢快地嘶喊，仿若金屋嬌藏的妾，愛到無聲盡數都揉進了骨子里，卻不能道，不能道呀，付諸光天化日之下，那樣的情愛就美成了落花，蝕骨的香透心髓隱隱游離。詩人惋惜地寫出凋零的詩來：那個櫻花就是死給你看的樣子。他覺得好難過好難過，覺得這些都留不住，怎么辦？怎么辦？同時櫻花還一直掉，一直掉。所有的愛恨情仇，生如夏花絢爛，死如秋葉靜美，喜悅和悲情交織混合，這是一朵花開的真諦，寫滿了禪意的無量悲欣。

最美的櫻花，也是最短的俳句，一點點恰是永恒到了完整，盛開總是好的，但凋零更是另一種境界，燦爛生命的絕境完美。

古時女子鐘愛刺繡交頸的并蒂蓮枕衾，追求愛情要如雙生花一般成雙成對，這塵世里最真的向往，以花為載體寄予奢望。某流派的插花花藝，卻以一、三、五、七、九為基數，杜絕二、四、六、八的格局，這有悖常理的技藝，卻暗藏玄機，插花老師如是解釋：單數插出來的叫作“生花”，由于不圓滿，才充滿希望；雙數的叫作“死花”，太滿就沒有了生機，就像獨自對弈，親手將自己困在了完美的假象里。

一杯普洱足以沖淡夕陽灑坡的黃昏；一朵清水花，可以開遍所有寧靜深遠的歲月；一湖水，卻盛不下潮來潮去的過往和今朝。如果真的有海角天涯，請給我一杯清茶，讓幾朵清水花陪伴著，對坐一湖潮汐微瀾，與這所有相伴，直到天荒地老。

原來看待事物不能只觀表象，林清玄說，缺憾有時比圓滿更美，真是不可思議，花開喜慶，花落心安，只守著花，守著流年，那該有多奢侈。懂得的人會在花開時離去，記憶便永恒定格在繁花似錦里，思念時低眉垂目，心中的花仍舊綠艷紅衣，從不曾凋謝枯萎過。

一朵花最美的時刻，并非綻放的瞬間，而是從枝頭飄落的剎那，繁華落盡一世的夢里夢外，只留幾許香，香卻縈繞不盡。花開花落花滿天，在紅樓里是一場夢斷，于紅塵中卻是恣意萬千。

花開浮生，花落流年，與有緣人結交萬般情意，在這塵世悠然。

（攝影：王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