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濟報告 崔克亮 吳思
突破計劃和市場二元語境構筑互聯網時代“協同經濟學”理論基石
——專訪中國信息經濟學會原理事長楊培芳
□中國經濟報告 崔克亮 吳思
協同經濟是繼“集中計劃(市場)經濟”和“自由競爭(市場)經濟”之后的一種新型“社會協同(市場)經濟”體制
近兩年來,中國經濟學界圍繞產業政策、區域發展戰略,以及是否存在信息時代大數據背景下的“新計劃經濟”等問題重新產生了爭鳴,再次泛起學術漣漪。期間,著名信息經濟學家楊培芳提出,應該突破計劃和市場二元語境,構筑互聯網時代的協同互利新經濟理論基石。
楊培芳教授曾在2000年出版了《網絡協同經濟學》專著,五年前又提出了較完整的“信息生產力”概念,并充分闡釋了信息生產力的內涵和外延,初步建構了較為完備的新經濟理論框架。為此,《中國經濟報告》曾在三年前的專訪中,請他就該理論體系及信息產業、信息經濟、信息時代、信息文明等命題做了較為詳細的解讀。近日,楊培芳教授再次應約,向讀者分享他關于互聯網時代“協同互利經濟”理論建構的創新性思考。

楊培芳教授
中國經濟報告:你最近提出要“突破計劃和市場二元語境”,此意緣何而來?
楊培芳:早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我就參與討論通信領域改革遇到的壟斷與競爭、自由與監管難題。后來,全世界在電信、鐵路、電力等公共經濟領域的市場化改革都沒有達到預期效果,但又不可能回到落后、低效的計劃經濟。因此,基于近20年互聯網經濟的發展實踐,中國信息經濟學會核心研究組逐步提出了“新商業模式”和“新經濟思維”,應該說在理論前沿有了一些新的突破。
習近平同志于2016年5月17日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指出,“這是一個需要理論而且一定能夠產生理論的時代,這是一個需要思想而且一定能夠產生思想的時代。”2017年4月19日,他又在一次重要會議上提出,“網信事業代表著新的生產力,新的發展方向,應該也能夠在踐行發展理念上先行一步。”面對信息生產力的迅猛發展,中國在許多前沿領域進入了無人區,現在的主要問題是經濟理論落后于產業實踐,必須大力提倡理論創新和制度創新,才能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歷史機遇。
最近,中國經濟學界又陷入了自由主義和權威主義、個人主義和集體主義、市場競爭和政府干預的無果爭論。由于理論工作者大多是歐美工業時代形成的兩種經典理論的擁躉,對網絡或信息生產力引發的社會變革知之甚少,研究缺位,形成了不是市場經濟就是計劃經濟、不是私有經濟就是國有經濟的認知。半個多世紀以來,各國也只能在自由主義和干預主義之間重復“面多加水,水多加面”的實用主義策略。我說過,耕牛時代的哲學是天下一統,機器時代的哲學是是二元對立,信息時代的哲學是三元協同。如果說亦左亦右可以獲得短暫平衡,那么只有突破二元對立才能獲得創新發展。
中國經濟報告:馬云最近提出大數據時代將重新定義市場經濟和計劃經濟,市場經濟并不一定比計劃經濟好。與此同時,劉強東也在一次訪談中認為,共產主義可以在我們這一代實現。你如何評價他們的這種說法?
楊培芳:我認為提出大數據時代的新計劃經濟是“穿新鞋、走老路”,因為互聯網精神并不支持新、老計劃經濟。20世紀70年代,英國學者斯蒂芬?博丁頓就在《計算機與社會主義》一書中提出計算機和數字技術很可能與私有制的市場經濟不相容,并系統提出基于計算機的新計劃經濟概念。后來國內外經常有學者提出用大型計算機“召回計劃經濟”的主張。最近,馬云又提出,未來30年計劃經濟成分會越來越大。劉強東甚至說共產主義會在我們這一代人實現,它的特征就是“公司全部國有化”。這是個很荒唐的結論,因為馬克思、恩格斯從來都認為生產資料國有化只是無產階級取得政權后的一個過渡,最終要發展到“只有由社會公開地和直接地占有已經發展到除了社會管理不適應于其它任何管理的生產力”(《馬克思恩格斯選集》下冊438頁),即實現“聯合起來的社會所有制”,才能代表共產主義。
據我所知,20世紀80年代初,中國有人提出一個設想,就是利用大型計算機系統建立國民經濟規劃部,每一個經濟主體每天生產什么、生產多少、銷售多少,都由這個部門精確計算出來。1988年,在全國情報所長軟科學培訓班上,有位控制論專家說,中國經濟總是“一放就亂,一收就死”,如果能建立一個大型計算機系統,就可以找到國民經濟的最優控制點。我在他后面講了7個小時《信息經濟》,我說用集中控制思維永遠找不到最優控制點,因為控制中心掌握的有效信息永遠少于經濟主體掌握的信息總和。將來對經濟最有效的信息結構不是“控制論”模型,而是“協同論”模型。
我是中國信息通信業發展與改革的見證者。信息化發展初期中國搞數據庫建設,就有兩個選項。一個是學習德國和法國的做法,由中央郵電部搞一個垂直型大數據庫體系。比如法國的遠程數據處理系統,他們發展了600萬個可視圖文專用計算機終端,人們必須到郵電局去上網,檢索中央數據庫的各類信息。另一個選項就是美國的互聯網,當時剛剛從軍用開放到民用領域。中國先按法國模式搞了一段時間,發現有問題,很快轉向美國模式。后來我到法國考察,問他們的可視圖文系統怎么樣了?法國電信的人說,600萬個可視圖文終端最初想搞互聯網改造,兩年才改造了40萬個,后來決定拆除,回到美國的互聯網模式。
人類社會的信息結構也代表其經濟結構。中心輻射是農牧時代的經濟結構,分級控制是工業時代的經濟結構,扁平關聯才是信息時代的經濟結構。我多次講過,廣播方式代表落后的生產力,電信方式代表比較落后的生產力,只有互聯網方式才代表最先進的生產力,三網融合的結果肯定是三網合一。
1976年,我參加長途自動電話網標準的制定。北京市獨占01城市冠號,上海、廣州、沈陽、西安等八個大區分享02,其他按行政級別形成五級匯接。由省中心、地市中心、縣中心按級別分配,結果很不合理。如果你要打長途電話,兩個村子雖然離得很近,但不屬一個省,就要一級一級通過兩個省中心再轉回來。當時有專家提出應該按照華北區、東北區、西南區平行分配城市號碼,但是沒有被采納。前幾年,長沙、大連、深圳都想要026這個城市號碼。好多人問我這個事,我說現在再爭城市信息結構的級別毫無意義,因為人們用固定電話越來越少,手機號碼是哪個城市也搞不清楚了,互聯網微信視頻連境內還是境外都分不出來了。
自古到今,原始社會也離不開信息傳遞,但是從中心結構,到寶塔結構,再到扁平結構,代表著社會經濟結構的演化規律。集中計劃經濟只適合生產力不發達和物質匱乏的特殊年代。現在有人提出用計算機、大數據召回計劃經濟,肯定是刻舟求劍。因為互聯網的開放共享、扁平關聯、協同互利精神并不支持新、老計劃經濟。
中國經濟報告:隨著全球經濟的周期性波動,哈耶克經濟學和凱恩斯經濟學總是纏訟不已,而市場經濟與計劃經濟之爭也不時浮出水面。但不可否認,基于市場經濟的“西方經濟學”,依然是當今世界經濟學界的主流。你認為西方主流經濟學能不能自動克服自身缺陷,適應新的時代?
楊培芳:進入21世紀以來,世界經濟遇到諸多問題,西方經濟學界都拿不出令人滿意的經濟學解釋,以至于出現史上罕見的“英國女王之問”。從根本上講,西方經濟學是建立在個人主義還原論基礎上的理論體系。無論是凱恩斯,還是后來的科斯、哈耶克,都不想突破“理性經濟人”假設和“利己之心會結出利他之果”的亞當·斯密悖論。但是隨著網信生產力的迅猛發展,經濟主體之間的關系日益緊密,個人利益最大化的結果將陷入納什均衡的雙輸陷阱。就像遇到交通阻塞,每個駕駛員的利己主義決策加在一起肯定是一場噩夢。
布坎南說過,現代經濟學已經迷失了救世的激情和公平的夢想。斯蒂格利茨說,“一旦引入不充分競爭和不完全信息這些更接近現實的假設,新古典經濟學和帕累托效率的理論就站不住腳了”。這一點張維迎在一次會議上也講過,原話是“市場經濟沒有失敗,市場經濟理論已經失敗”。張五常曾在題為《經濟學為何失敗》的講演中說,斯密那個年代不自私不行,現在是互聯網時代,“自私既可以使人類發展,也可以讓人類毀滅”。他說,亞當?斯密并沒有說人的本性就是自私,而是說面對強大的封建勢力,小工商業者不自私不行,是后來道金斯說人的本性就是自私。張維迎后來也承認:真實的市場經濟不可能實現充分競爭,人們也不會只追求物質利益最大化,還要追求聲譽和社會地位。就像馬斯洛的五級需求模型,人類解決了溫飽,必然還要追求更高級的需求。現在是互聯網時代,正像張曙光老師講的,“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聯越來越緊密,每個人的決策都會引起相關者的連鎖反應”。因而,個人主義還原論,以及“個人為個人,上帝為大家”的理論前提已經不復存在。
我認為,自由市場和集中計劃都無力引領新經濟時代。我稱這個時代為信息生產力時代或者信息化3.0時代。因為,信息化1.0,主要任務是信息交流,打個電話,發個郵件。信息化2.0,主要任務是交易、交往,在網上買點東西,或者社區生活互動。現在進入信息化3.0時代,包括智能制造、3D打印、農業信息化、工業信息化。農民上網不僅僅是賣農產品,而且是用智能手機監測和控制農業生產環節,用無人機來施肥、治蟲,進入信息技術直接為生產服務的時代。
中國特別重視信息經濟和信息消費,李克強總理多次敦促網絡提速降費,這讓篤信自由市場經濟的學者非常不爽,他們認為政府不應該干預信息通信服務的價格。但實際上美國信息通信從拆分到合并,從取消管制到重建管制,再到新型管制,在政府干預下走了一條大大的彎路。而中國信息通信和互聯網應用卻在引入競爭,適度監管,混合所有政策下迅猛發展,登上了世界第一把交椅。
科斯認為,產權不明晰的社會一定是一個效率絕對低下、資源配置絕對無效的社會。并認為保留公共領域必然造成“公地悲劇”,所有公地都應該私有化。但是隨著現代社會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平臺的擴展,公共領域越來越多,而不是越來越少。許多學者開始質疑,土地可以是地主的,工廠可以是資本家的,互聯網是誰的?科斯理論不能回答這個問題,而且連他賴以獲諾獎的無線電頻譜私有化的主張,也正在被“網絡中立”的社會化理論所代替。
我們必須認真研究新型生產力和傳統生產關系的矛盾,在互聯網新經濟形態的基礎上,揚棄集中計劃經濟,超越自由市場經濟;融合東方歷史文化精華,建構互聯網時代的協同經濟理論體系。
中國經濟報告:幾百年來,西方經濟學已經形成了一個龐大的理論體系。你認為,現在對哪些問題必須從根本理論上有所突破?難度會有多大?
楊培芳:西方市場經濟有五大固有缺陷:一是周期性經濟危機 ;二是解決不了日益擴展的公共產品和公共服務供給問題; 三是有錢人的子女可以上最好的學校,造成人生起點的歧視;四是有錢人可以請最好的律師,破壞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五是不可避免地造成貧富分化,使社會失衡。
進入信息時代,互聯網經濟進一步動搖了西方經濟學關于“資源稀缺” “理性經濟人”和“完全信息”三大假設前提。21世紀以來,歐美經濟一蹶不振,皮凱蒂的《21世紀資本論》又集中揭示了近30年來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經濟和社會弊端。人們已經厭倦了西方政客對于市場和政府這兩種交替政策的許諾。
由于西方經濟學面對新一輪全球經濟危機無能為力,許多大學發生了學生示威游行,要求全面修改經濟學教材。斯蒂格利茨曾經提出,“凱恩斯主義和達爾文主義都難以保證市場的長期活力,我們正在接近一種新的哲學,它將為未來指明方向”。縱觀西方市場經濟學歷史,自亞當·斯密開始,經過250多年的式微和復興,也有過“華盛頓共識”的短暫輝煌,但最終都沒能挽救它的頹勢。
計劃經濟的核心價值是利他主義,市場經濟的核心價值是利己主義。利他的結果是階級固化和集體貧困;利己的結果是兩極分化,“利潤與貧窮同時增長”。 約翰?納什認為,如果人類本能只有自私貪婪和不合作動機,那么人類社會不可能進化到現在的程度。美國另一位著名的供給學派經濟學家喬治?吉爾德說,“在亞當?斯密的筆下,市場經濟的主導者不是那些有智慧的企業家和有創造力的商人,而是以擴大私利為目標的理性經濟人”。實際上,隨著信息日益透明,價格的形成必須考慮各方利益(互利)。吉爾德接著說,“除了個別之外,現在成功的企業家不但不貪婪,反而工作努力,生活節儉,遠遠超過學界人士、華盛頓智庫人員和教會群體。他們的成功僅僅源于他們真誠地為消費者提供服務和消費者給他們應有的回報。”
可見,隨著信息日益透明,只有建立平等交易、互利共贏的新商業模式,市場主體才能獲得合理持久的利益。默克制藥集團的締造者喬治?默克經常告誡他的員工:“應當永遠銘記,我們旨在救人不在求利,但利潤會隨之而來”。馬云也說,“現在一個市場主體的成功,必須建立在相關主體也要成功的基礎之上”。還有學者用計算機多元重復博弈模型證明,利他主義和利己主義都不可持續,社會將進入只讓持“一還一報、平等互利”態度者發財的時代。
當然,西方市場經濟學體系已經錘煉了幾百年,計劃經濟理論也有上百年的理論積淀,要在兩大理論基礎上實現揚棄、超越和創新,肯定是一件浩大的社會工程,可能需要幾代經濟學人的不懈努力。然而隨著信息生產力的迅猛發展,國內外致力新經濟研究的團隊越來越多,一旦中國互聯網新經濟學派與主流市場經濟學派形成融合匯流之勢,新經濟理論體系極有可能在中國這片沃土上萌生。
中國經濟報告:具體而言,如何“突破計劃和市場二元語境”, 構建網信時代協同互利經濟新模式及理論體系?這一新經濟理論體系的內涵和理論邏輯是什么?
楊培芳:首先必須明確幾個概念,一是計劃不等于計劃經濟;二是市場也不等于市場經濟。其實在計劃經濟年代,市場依然存在,當時的票證雖然很重要,但是沒有錢也買不來商品。相應地,市場經濟主要指的是以自由交易為主,最少政府干預的經濟體制。那什么是“協同經濟”?就是揚棄計劃經濟,超越自由經濟的一種新經濟體制。確切講,協同經濟是繼“集中計劃(市場)經濟”和“自由競爭(市場)經濟”之后的一種新型“社會協同(市場)經濟”體制。
150年前,早期經濟自由主義者巴斯夏就發現產權運動的取向不總是流向私人領域,而主要是從私人領域流向公共領域,最后形成“自愿共同體”;而馬克思設想的最高目標是實現“自由人聯合體”。由于時代的局限性,他們都過于理想。隨著機器生產力的發展,有人只記住了“自愿”,忘掉了“共同”,有人只記住了“聯合”,忘掉了“自由”,進入了要么被資本綁架,要么被權力綁架的雙重陷阱。
今天,由于網信生產力的快速普及,學界一定能擺脫權力和資本的雙重綁架,在網絡透明、并發博弈和公共理性基礎上創建一個“協同互利”的新經濟理論體系。這個體系至少應該包括:新價值理論,新要素理論,新經濟統計,新經濟倫理,新平臺理論,新貨幣理論,新產權理論,新規制理論。要對200多年形成的傳統經濟理論體系進行解構和揚棄,并構建網信時代的新經濟理論體系,不可能一蹴而就。下面我們僅針對三種最核心的理論問題做一些初步剖析。
一是新價值理論。100多年來,人們對于勞動創造價值還是資本創造價值一直爭論不斷。后來有人修改柯布-道格拉斯生產函數,認為勞動、資本和組織要素三者同時創造價值。但是,資本是什么?組織要素又是什么?它們又與過去的勞動和馬克思定義的高級勞動有扯不斷的關系。
新價值理論中的另一個基本問題就是價值與供需關系。西方經濟學的三大基石之一就是假定資源稀缺和欲望無限,從而才在供需關系上形成價值和價格。但是在信息經濟領域,主要基礎資源不再是鋼鐵、石油、稀有金屬等稀缺資源,而是沙子(硅)和知識。從根本上講,它們不再受稀缺的約束。有人說有用的知識還是稀缺的,消費者的注意力也是稀缺的,但是知識和注意力都是可以無限增長和分割共享的,不會有知識窮盡和注意力耗光的那一天,它與經濟學的資源稀缺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二是新經濟倫理。現在多數人已經被“只有利己之心才結利他之果”的亞當?斯密悖論洗了腦,鐵心認為人的本性就是自私,而每個人利益最大化就是全社會利益最大化,甚至認為提倡集體主義就是“用通向天堂的美好愿望,鋪設通向地獄之路”。最近有人又認為,人類之所以能夠繁衍進化到統治地球的地位,就是因為人天生具有自我犧牲的集體主義精神,生活在未來社會的人們可以“只講奉獻,不要索取”;甚至可以回到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年代。他們又開始相信另一個悖論——“只有利他之心才結利己之果”。問題出在人們太相信“理念的力量”,罔顧“網信生產力”的發展使社會日益透明,正在造就“唯有互利之心方結共贏之果”的事實。即使商品或服務價格的形成,也越來越不得不考慮相關方的共同利益。
農業時代的經濟倫理是利他主義,工業時代的經濟倫理是利己主義,而信息時代的新經濟倫理是互利主義。它并不是源于人們的良好愿望,而是“信息生產力”的迅猛發展和互聯網協同互利精神的快速普及使然。
隨著時代的推移,人們已經厭倦了學界的兩種背書。最近,許多理論前沿研究,例如人腦科學、經濟博弈和量子理論研究,既不支持利己主義,也不支持利他主義,而是指向關聯互利主義。甚至有科學家發現宇宙結構類似人腦,既非雞蛋(中心論),又非寶塔(分級),而是普遍關聯、扁平互動的一張無比巨大的“以太之網”。
三是新產權理論。現代股份制企業經歷了三個重要發展階段:第一階段,股權所有者(股東大會)是企業的最高權力機構;第二階段,職業經理人(董事會)是最高權力機構;第三階段,社會監督者(監事會)是最高權力機構。產權包括所有權、支配權和使用權,隨著持股者日益分散,企業所有權正在被淡化,使用權正在被強化。尤其是正在向各類傳統領域擴張的互聯網服務業,產權越來越模糊。你的服務器、路由器、手機或者網絡終端設備,離開相互關聯就一錢不值。只有去資本化、去國家化,逐漸走向社會化,才符合信息時代產權運動的基本規律。
中國經濟報告:在互聯網時代協同互利經濟新模式下,企業形態和運行方式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楊培芳:農業生產力的主要特征是分散封閉,工業生產力的主要特征是集中壟斷,信息生產力的主要特征是協同互利。信息生產力發展必然導致生產關系和經濟制度的根本變革。
20世紀80年代開始,一場公共企業自由化運動席卷全球,許多國家的鐵路、通信、電力改革都跟著英美,走過了一條取消管制(de-regulation)—重建管制(re-regulation)—回歸壟斷(re-monopoly)—新型管制(newregulation )的彎路。2015年 2月 6日,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FCC)公布了全新的“網絡中立”方案。該方案把信息服務提供商(ISP)重新歸到公共企業下面,這意味著它們將需要接受跟電話、水、電公司同等的監管政策。如果這套方案通過,那么通信業將無法再通過提供信息快速通道而謀取市場利益。學者們認為,這個法案的實施肯定會遇到強大的阻力,很可能經過反復修改和長期爭辯才能達成共識。果然,特朗普上臺不久就廢除了這項法案,讓互聯網企業脫離規制與監管,再次回到經濟自由主義軌道。但是,落后的生產關系和社會制度,不可能長期阻礙先進生產力的發展,特朗普倒行逆施的政策肯定是短命的。
中國基礎設施領域并沒有完全跟隨英美進行徹底自由化改革,而是引入適度競爭和有效監管,由強大市場需求拉動快速發展。現在中國政策已經明確,交通、通信、能源均屬于公共基礎設施,必須通過混合所有制改革走向社會化發展道路,這是第一類社會化企業。第二類社會化企業是隨著互聯網向各行業、各領域的滲透,形成了各類生產、服務平臺,也正在凸顯其基礎性、公共性和社會性,正在走向社會化發展道路。第三類社會化企業(也稱為共益企業)是某些商業性企業自覺承擔足夠的公益、環境、安全等社會責任。
社會化企業有三個共同特征。第一個特征是以社會效益為首要目標,但不拒絕獲取合理利潤,而是以低費微利經營模式為消費者或全社會提供普惠商品和服務。
第二個特征是采取混合所有制形式,最終走向聯合起來的社會所有制。隨著財產所有權日益淡化,支配權和使用權的重要性正在凸顯,投資主體多元化和利益主體多元化是協同經濟體制的內在要求。協同經濟將排斥按出資額多少、由出資多的人握有決策權的制度,讓財產擺脫了排他性所有權的束縛,通暢地為社會支配和使用。
第三個特征是有對等的權利和義務,一要接受社會專門機構的監管;二是依據專項法律和政策在占地、破路、入場以及稅收抵扣方面享受相應優惠。
這條路要想走好,還需要克服一個重大障礙,那就是傳統理論只有國家空間和私人空間,基本沒有公共空間。目前中國的經濟實體只有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它們幾乎都以利潤最大化為首要目標,尤其缺少社會化公共企業的理論支撐和制度保證。面對信息生產力的迅猛發展,中國必須大力提倡理論創新和制度創新,率先推動與培育社會化企業相關的立法進程。惟其如此,才能催生更多社會化企業,為建設公平、高效的信息社會創造微觀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