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郯子之徒”里的奧秘

■杭州高級中學(xué) 高 利

“郯子之徒”里的奧秘

■杭州高級中學(xué) 高 利

在《師說》（蘇教版高中語文必修一）一文中，韓愈闡述了“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于弟子，聞道有先后，術(shù)業(yè)有專攻，如是而已”等“師道”思想。

相信大家在學(xué)習(xí)時，對“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這句話的理解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仔細(xì)一點(diǎn)、好奇一點(diǎn)的同學(xué)可能會參看注釋，了解這四人是誰、孔子從他們那里學(xué)到些什么。而今天，我們要從這句話出發(fā)，探討古人的稱呼、名字。

圖：馬 敘

先來做一道選擇題。

以下名字中，組合方式相同的兩項是（ ）

A.郯子 B.萇弘 C.師襄

D.老聃 E.孔子 F.魯班

G.庖丁 H.韓昌黎 I.韓文公

J.韓吏部 K.柳河?xùn)| L.柳柳州

M.蘇東坡

是不是眼花繚亂了？正確答案是：C和G。

因為時代、場合以及身份地位的不同，古人在自稱或稱呼別人時，方式不盡相同，有時會將名、字、號、官爵等單獨(dú)拿出來使用，有時會將它們做一些組合。因此，古人稱呼（名字）的組合方式多種多樣。

● 師襄：一個叫“襄”的樂師

師襄和庖丁這兩個名字的組合方式是“職業(yè)＋名字”。“師”指樂師，“庖”指廚師；“襄”和“丁”則是名字。類似的還有“輪扁”“優(yōu)孟”等，“輪”是指做車輪的工匠，“優(yōu)”是指演藝人員。他們都屬于韓愈所說的“巫醫(yī)樂師百工之人”，是傳統(tǒng)四民“士農(nóng)工商”中的“工”。

這類人群社會地位比較低，史書中的記載相對較少，能為人所知，大多是因為某一事件與當(dāng)時的名人產(chǎn)生了交集而被記錄下來。

師襄就是如此，一則因為他教過孔子彈琴，是圣人師；二則因為他最擅長的是“擊磬”（所以還有個更能反映他專業(yè)的名字叫“擊磬襄”），卻在彈琴和教授彈琴上出名，教出了兩個有名的弟子——孔子和師文（一個叫“文”的樂師）。

孔子學(xué)琴于師襄子，襄子曰：“吾雖以擊磬為官，然能于琴。今子琴己習(xí)，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數(shù)也。 ” （《孔子家語·辨樂解》）

匏巴（一個叫“巴”的擅長演奏匏的樂師）鼓琴而鳥舞魚躍。鄭師文聞之，棄家從師襄游。……師襄曰：“子之琴何如？”師文曰：“得之矣。請嘗試之。”……師襄乃撫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彈也！雖師曠（一個叫‘曠’的樂師）之清角，鄒衍之吹律，亡以加之。彼將挾琴執(zhí)管而從子之后耳。” （《列子·湯問》）

孔子作為“士”，愿意向師襄學(xué)習(xí)彈琴，真正做到了“不恥下問”；而師文向師襄學(xué)習(xí)，正是韓愈所說的“巫醫(y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在師襄的周圍，韓愈看到了他所期望的“師道”的生動存在，因此在列舉孔子的老師時，師襄自然入選。

● 郯子：德才兼?zhèn)涞嫩皣鴩?/h2>

說完師襄，來看郯子。

在文章開頭那道選擇題中，“郯子”的名字是比較有迷惑性的。我教的同學(xué)在做這道題時，有不少人選了A和E，這是像理解“孔子”一樣，認(rèn)為“郯”是姓氏、“子”是尊稱。其實(shí)，郯子不姓郯，而是嬴姓己氏，“郯”是國家名，“子”則是周天子分封時賜給郯國君主的爵位。

周王朝實(shí)施分封制，周天子在分封諸侯時爵分五等：公、侯、伯、子、男，子爵屬于比較低的爵位。《漢書·地理志》載：“周爵五等，而土三等：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滿五十為附庸。蓋千八百國。”可見君主僅為子爵的郯國很小。

稱呼國君用“國家名＋爵位”的方式在先秦典籍中很常見，比如：

晉侯秦伯圍鄭，以其無禮于晉，且貳于楚也。 （《左傳·燭之武退秦師》）

冬，十有二月，（魯）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衛(wèi)侯、鄭伯、許男、邢侯、曹伯于淮。 （《春秋·僖公十六年》）

碩人其頎，衣錦褧衣。齊侯之子，衛(wèi)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 （《詩經(jīng)·衛(wèi)風(fēng)·碩人》）

不過后來禮崩樂壞，國君們紛紛僭越自稱“秦王”“趙王”。

郯子在一眾諸侯中爵位較低，但好歹是國君，尤其是與師襄的百工身份一比，地位還是相當(dāng)高的。郯子作為國君，治理國家很用心，熟知國家的歷史典章制度，同時他也很有孝心，“二十四孝”中“鹿乳奉親”的那個孝子就是他，所以，說郯子德才兼?zhèn)洳粸檫^。

孔子沒有因為師襄“位卑”而“足羞”，也沒有因為郯子“官盛”而覺得自己“近諛”，他坦蕩而虛心地向郯子請教古代官職的問題。

● 萇弘：姓萇，名弘；老聃：姓老，字聃

萇弘和老聃的名字組合看似很難理解，實(shí)則簡單：萇弘，姓萇，名弘，字?jǐn)ⅲ焕像酰绽希竹酢Ｖ饕嵌说男毡容^少見，容易造成困惑。

兩個名字中，萇弘這個名字沒什么爭議，是“姓氏＋名”的組合，而關(guān)于老聃的說法就很多了，司馬遷在《史記》中如此介紹他：

老子者，楚苦縣厲鄉(xiāng)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適周，將問禮于老子。（《史記·老子韓非列傳》）

按照司馬遷的說法，“耳”是名，“聃”是字，但“老”是什么他沒有說。但著名文字學(xué)家唐蘭先生認(rèn)為，“老”是老子真正的姓氏。我比較贊同這個說法，這樣，“老聃”的組合方式便是“姓氏＋字”，“老子”的稱呼方式和“孔子”一致。《史記》中講老子姓李名耳，“李”極有可能是老子因遭遇變故而改的姓氏。

老姓比較少見，但一直有記載。《左傳》中有老陽子、老佐、老萊子（有人認(rèn)為老萊子和老子是同一人），我的身邊也有老姓的同事，金庸還在《笑傲江湖》中塑造了兩個老姓人物，是一對父女：老頭子和老不死。

萇弘和老聃在歷史上很有名，學(xué)識淵博，都曾在周朝做過官。孔子曾特意向他們請教專業(yè)知識——向萇弘請教過音樂，向老聃請教過禮，并且得到了滿意的答復(fù)。在向二人請教的過程中，孔子也沒有“官盛則近諛”的心理壓力。

從郯子問官，從萇弘問樂，從師襄學(xué)琴，從老子問禮——孔子認(rèn)識到了這幾位“術(shù)業(yè)有專攻”，虛心向他們請教。而細(xì)細(xì)體會這四位老師名字里的門道，更能在不經(jīng)意間理解韓愈的觀點(diǎn)：面對這四位老師，孔子認(rèn)為“無貴無賤，無長無少”，他們只是“道”的化身。這為打破“位卑”“官盛”的從師障礙、彰顯師道送上了“神助攻”。

高中語文教材中古人姓名、稱呼的幾種常見形式

組合方式國家名＋爵位姓氏＋名姓氏＋字職業(yè)＋名國家名＋名姓氏＋尊稱“子”籍貫（生活地點(diǎn)）＋之＋名（也有說法認(rèn)為此類就是姓氏＋名）姓氏＋郡望（某一地域或范圍內(nèi)的名門大族，該姓氏發(fā)源或興盛的地方）姓氏＋謚號姓氏＋官職姓氏＋號姓氏＋籍貫姓氏＋為官所在地姓氏＋爵位兼稱（姓名、字號、官職、爵位等共同組合）

示 例郯子 晉侯 秦伯萇弘 韓愈 文天祥 商鞅老聃 韓退之 蘇子瞻 文文山師襄 庖丁 優(yōu)孟 師曠 輪扁魯班 衛(wèi)鞅（即商鞅）孔子 老子 墨子 荀子宮之奇 燭之武 佚之狐韓昌黎 蘇趙郡（即趙郡蘇軾）韓文公 范文正 岳武穆韓吏部 杜工部 王右丞（即王維）蘇東坡 李易安柳河?xùn)|柳柳州王荊公（即王安石）冏卿因之吳公（官職＋字＋姓＋尊稱）太史文起文公（官職＋字＋姓＋尊稱）孟長姚公（字＋姓＋尊稱）

【注】除了“姓氏＋名”，古人名字這么多的組合方式一般都是禮節(jié)性場合要求的敬稱，大多數(shù)情況下不直呼其名，可以稱字、號、官、爵等以示對別人的尊重。直呼其名的情況主要有這幾種：

（1）自稱以表謙卑。

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 （《季氏將伐顓臾》）

廬陵文天祥自序其詩。 （文天祥《指南錄后續(xù)》）

臣密言，臣以險釁，夙遭閔兇。 （李密《陳情表》）

勃，三尺微命，一介書生。 （王勃《滕王閣序》）

（2）用于正式的口頭或書面介紹。

廉頗者，趙之良將也。……藺相如者，趙人也。（《廉頗藺相如列傳》）

張良曰：“沛公之參乘樊噲者也。” （《鴻門宴》）

（3）長輩稱呼小輩，上級稱呼下級。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jīng)傳皆通習(xí)之。（韓愈《師說》）

孔子曰：“求！無乃爾是過與？”（《季氏將伐顓臾》）

（4）稱所厭惡、輕視的人。

不幸呂師孟構(gòu)惡于前，賈余慶獻(xiàn)諂于后。（文天祥《指南錄后續(xù)》）

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為勞，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賤人，吾羞，不忍為之下！ （《廉頗藺相如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