桉宇樹
兩年前,一家雜志社發來合作事宜,我和朋友正在家里討論要不要簽約。你突然開口說話了:“不要簽吧。你每天還有好幾家寫稿任務,再簽一個,你肯定忙不過來的?!?/p>
我聽了,當時一愣。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問你:“你知道和這家雜志社簽約意味著什么嗎?”在我眼里,你談不上粗俗,卻也是和文藝搭不上邊的人。而且,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你翻閱報刊了。
你笑笑,說:“當然知道,可是你不一定應付得過來。我小時候也給雜志社投過稿,也在一小塊豆腐大的地方發表過文章?!蹦泔L輕云淡地說著,不露痕跡。
我聽了,感到很震驚,又覺得很不可思議。
吃完飯,你好像有了興致,滔滔不絕地和我談起了文學。我才知道,原來你也看村上春樹,看劉亮程。
有時候我想,原來我的爸爸也是一位白馬少年,一位騎馬倚斜橋的白馬少年。那是什么讓他變成了滄桑大叔呢?一定是歲月吧。
小時候我覺得,世界上最厲害的人就是爸爸,他的力氣那么大,會給我買很多很多東西,他什么事情都應付得來。我卻從沒有仔細想過,他曾經和世界上所有的男孩子一樣,愛玩、愛鬧、愛自由,孱弱的肩膀,也曾有人庇佑,也曾是一個脆弱敏感的少年。
原來,那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也是從歲月的長河里,一步步蹚過來,才長成我可以仰望、可以敬畏的父親。
前段時間,我要參加一個文學活動,主辦方通知我準備一篇演講稿。這些年,我寫了很多文章,可是不擅長寫演講稿。
正當我焦頭爛額之際,你在一旁道了一句:“要不,我來寫吧。”我不是很確定地點了點頭,然后看見你坐在電腦前打字如飛。在感受到我疑惑的視線時,你解釋說:“我用的是五筆輸入法,你們這代人現在都不怎么用了,其實五筆打字挺快的?!?/p>
不一會兒,你便寫好了演講稿。我看了一下,寫得真不錯。你拍拍我的肩膀,說:“演講稿和文章,哪個寫得容易些?”
“文章。”我脫口而出。
“傻小子,演講稿不也是文章嘛。”你笑道。
“機智的老男孩?!蔽医又鴨柕?,“你打字怎么那么快?”
“以前在學校文學社,我是副社長,什么都干?!?/p>
我們樂呵呵地笑著,一瞬間仿佛我又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我傻乎乎喊著爸爸的年齡。
突然覺得真遺憾,我們不曾參與過彼此的少年時代。印象中,在我最懵懵懂懂的青春里,在我被考試分數打敗得垂頭喪氣的青春里,在我不那么明媚卻依然執著追求文學的青春里,很遺憾,我找不到一絲關于你的蹤跡。
上個月,我們一起去逛冰河公園。游完泳回來,你說去打臺球。十分鐘,我就輸了。我沒想到,你會這么厲害。我問:“這么厲害,誰教會你打臺球的???”你答:“和你這么大的時候自己摸索的?!蔽也环獾溃骸叭謨蓜?,再來。”你笑道:“奉陪?!?/p>
是啊,我總是容易忘了,他并非生下來就是一個飽經滄桑的父親,他肯定也有過絢爛的少年時代,憧憬過詩和遠方,同樣也是一個籃球和臺球都打得很棒的少年。
也是在這一刻,我才意識到,我的爸爸,那個半輩子都陷在柴米油鹽里的男人,也有著自己的愛好與堅守。
上個星期,你因為肺炎在醫院里住了幾天。我去看你,進門那一刻,我發現你頭發白了。在那一瞬間,有一個少年發現另一個無所不能的少年真的老了。
你坐在床上安靜地看手機,眉開眼笑得像個孩子。
我坐到床上,問你:“爸,看什么呢?”
你頭也沒抬地說:“西雙版納這地方以前我去過?!?/p>
我湊了上去,說:“看不出來啊,你還去過那么遠的地方。”
你嗤之以鼻地說:“小子,看不出來吧,你老爸想當年也去過大半個中國?!?/p>
是啊,我的爸爸曾經也走遍了大半個中國,只是后來很忙,忙著生活,忙著養家糊口,沒時間繼續四處游歷。
只是,我知道。
他曾經肯定也追求那些遙不可及的大夢想,曾經也背著最微薄的行囊踏步走過萬水千山……
曾經,你也是一位白馬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