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你養了一群羊

曾凡洪

大洪山頂上有一個伏虎觀，年久失修，掌門道長讓眾位弟子下山化緣，籌錢重修道觀。

有個叫妙機的小道士，獨自到武圣宮一帶化緣，不幸感染風寒，病倒在一戶人家門口。這家主人名叫武正保，是個孤兒，發現倒在門前的妙機，急忙把他扶進屋里。武正保用手一摸妙機的額頭，燒得像鐵匠爐一樣滾燙，嚇得他急忙去找郎中。

郎中給妙機把了脈，開了幾服藥，說這個病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要慢慢調養。武正保是饑一頓飽一頓的主，哪里有錢抓藥？無奈只得把祖傳的玉麒麟拿到鎮上當鋪典當了，抓藥煎熬，服侍病人。

好在妙機是習武之人，抵抗力強，調養了一個多月就康復了。患難見真情，他和武正保是同齡人，于是兩人結為異姓兄弟。

兩人告別后，妙機回到伏虎觀。一晃半年過去，這一天傍晚，武正保忽然帶著三個人來訪，妙機急忙把他們讓進道觀，安排食宿。

兩兄弟半年沒見，在一起興奮地交談著。武正保告訴妙機，有一位在縣城做生意的商人，托他們幾個腳夫送一些珍貴的藥材和土特產到鐘祥縣老家，他們打算抄近路翻越大洪山而過，今晚正好路過伏虎觀，特來和兄長敘舊。

兩人抵足而眠。第二天，妙機準備了一些干糧，兩兄弟依依惜別。

到了晚間，妙機做完功課回到臥房，整理房間時，忽然發現一個小錦盒，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棵上好的人參。妙機大驚失色，看來是昨晚武正保整理包裹時不小心落下的。這么值錢的東西弄丟了，武正保肯定急壞了。他一個窮打短工的，脫一層皮也賠不起啊。

妙機急得一夜沒睡，東方才泛魚肚白，他就拿著錦盒匆忙上路，追趕武正保。下了山，一路緊趕，到了鐘祥縣境內，他卻傻了眼。鐘祥縣那么大，武正保又沒有說具體地址，他該往哪個方向走？

悶頭在路邊坐了一會兒，妙機心下合計，這么盲目地尋找不是辦法，干脆把人參拿回道觀里保管。武正保曾經說過，回來時還打道觀經過，兩人的知心話還沒有說夠，還想和他再聊一夜。那就等武正保回來時再把錦盒交還給他。

妙機往回走，到了山腳下，天色已晚，尋到一家農戶借宿。這家男主人姓楊，臥病在床，女主人帶著幼兒款待了妙機。到了深夜，睡在廂房的妙機忽然聽到女主人悲切的哭聲，心下不忍，掌燈出來叩問。女主人抽泣著說，她家男人得了肺癆，氣弱體虛，本來郎中開了藥方，囑咐用上好的人參沖虧補氣，可是家里貧窮，買不起人參，所以拖延至今。今晚，看著男人氣息微弱，禁不住悲從心起，控制不住哭了起來。

但凡修道之人都懂得一些醫理，妙機也不例外。他隨著女主人進了內室，看了看病人，確實是久病氣虛，需要補氣，先補氣再醫治肺病，病人就會無礙。如果再拖下去，病入膏肓，就回天無力了。

妙機隨身就帶著上好的人參，可是他猶豫不決，這人參是武正保的，如果用了，以后怎么還他？權衡再三，妙機覺得先救人要緊，至于拿什么還武正保，走一步是一步，到時候再說。妙機拿出人參，女主人激動得當即就要跪下叩頭，被妙機攔住說：“先救人要緊。”在妙機的指導下，病人服了人參，氣色漸漸好多了。妙機囑咐女主人，繼續給病人服用剩下的人參，慢慢調理，然后找郎中開一些治肺病的藥，好生醫治。

第二天，妙機告辭要回道觀，女主人帶著他來到屋后羊圈，說：“恩人，家里實在拿不出錢財，可是我又不能白白拿了你的人參，這里有五只羊，你趕走吧。”

妙機急忙推辭說：“這哪里行？我把羊趕走了，你一家吃穿用度怎么辦？”

女主人懇切地說：“恩人不用擔心。我家里種有幾畝薄田，還能勉強度日。再說了，不是還有幾只小羊羔嗎，等到明年開春就長大了，可以賣掉換錢。”妙機為難地說：“我一個出家人，要羊有什么用？”他高低不要，女主人堅持要給，聲稱妙機要是不收下，她白拿了人參，會于心不安的。妙機心想：也罷，先把羊趕回道觀，找機會賣給香客。雖然五只羊和人參的價值相差太遠，但是有總比無強，好歹也對武正保有個交代。

妙機趕著兩公三母的山羊回了道觀，把眾弟子看樂了，紛紛出來圍觀。說起來也是怪了，平時隔三岔五地總會有香客來道觀請神許愿，可是自從妙機把羊趕回來后，一連半個月沒有來一位香客。妙機把羊拴在道觀后，還得天天抽時間放養，耽擱了不少修行功課。

如此一來，掌門道長不樂意了，這一天把妙機叫過來，說道：“好好的修行之地，被羊糞臭味搞得污穢不堪，你也沒法靜修。我看這樣吧，不如把羊趕到山野去，省得耽誤了你的修煉。”妙機叫屈：“掌門，這幾只羊是我兄弟的人參換來的，不能趕走，我得把它們賣了，也好給他一個交代。”掌門道長生氣地說：“那好，你就好好地去放羊吧。”掌門道長吩咐兩個弟子把妙機連羊一起趕出了道觀。

妙機尋思：放羊就放羊，可是放羊也得有地方棲身啊，得了，還是投奔姓楊的那戶人家吧，正好跟他學學養羊。再說了，那里又是路口，是武正保回家的必經之地，等到武正保回來了，把羊交給他后，自己再回道觀求掌門道長收留，繼續修煉。

來到楊姓人家，男主人已經能下床走動了，肺病也好多了。妙機在楊家旁邊搭了個窩棚，湊合著搭楊家伙食，每天的主要精力都用來放羊。他有時帶著干糧在山里放羊，一連幾天不回來。后來母羊產崽，長大出欄后，妙機把賣羊的錢用來買母羊，羊越來越多。再后來他又聽從了楊家的建議，買了不少綿羊和山羊混養。大洪山這塊天然的牧場成為他放羊的樂土。他每年都只賣成年的公羊，母羊留下來產崽，如此循環往復，六年下來，漫山遍野都是他的羊。而且，妙機靠賣羊和羊毛，還存了一大筆錢。只是這六年時間里，妙機一直沒有等到武正保，他也曾幾次去武正保家里尋找，可是空無一人，鄰居也不知道武正保這些年去了哪里。

一天，妙機在山路上碰見一個衣衫襤褸的人，仔細一瞅，他猛地抱住那人叫道：“兄弟，想得我好苦！”那人竟然是武正保。endprint

六年多不見，武正保變得又黑又瘦，人也顯得老相。妙機問道：“兄弟，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你怎么會變成這樣子？”

武正保淚眼婆娑，講了他這六年里的變故。當年武正保他們四人一起把貨送到時，對照清單清點，發現少了一棵價值不菲的人參，貨主不依不饒，要他們賠。可是大家都是窮苦人家，哪里有錢賠？貨主要求他們留下來做長工抵債。另外三人都是有家室的人，怎么能留下來做長工？武正保是單身漢，他講義氣，便提出由他一人留下來做長工抵債，把那三人放了回去。貨主也還公道，按照時下行情開他工錢，不過工錢都不過他手，直接抵債。貨主也答應，武正保還清債務后，會給他一筆路費，讓他回家。眼看今年快要還清債了，貨主家突遭變故，惹上了官司，被抄了家，貨主一家也被抓進了監獄候審。武正保雖然獲得了自由，可是身無分文，只得一路討飯走回來。

妙機問道：“我天天守在這里，怎么沒有看見那三人路過？”

武正保說：“也許他們回去時走的是官道。”

妙機指著滿山的羊興奮地說：“兄弟，你人回來了就好。看看這滿山遍野的羊，都是你的！哥哥我還給你存了一大筆錢，你可以用來建房成家。”接著，妙機把人參換羊和他被趕出道觀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武正保高低不要，說：“大哥，這怎么行？這是你辛苦掙來的，我怎么能要？”

妙機生氣地說：“什么你的我的？想當年，你把祖傳的玉麒麟當了給我治病，那又怎么算？再說了，我一個修道之人，要錢財有什么用？我耽擱了六年修道，現在要抓緊時間補回來。”

妙機把武正保帶到楊家，向他們說明情況，把錢財和羊交給武正保后，就回伏虎觀去了。

反正老家就幾間破房子，沒有田地和親人，武正保也不回去了，決定就把家安在這里，與楊家為鄰。武正保用妙機存的錢建了房，置了家當和田產，楊家女主人做媒，把自己的妹子嫁給了武正保。武正保過上了穩定正常的生活，常常感嘆說：“要是沒有妙機兄長，我還在苦日子里煎熬著哩。我雖然做了六年苦役，可是有了妙機兄長，我這六年并沒有荒廢，感謝他讓我重新站起來了。”

武正保忙時種田，閑時放羊。他每年拿出賣羊的一半收入，捐給伏虎觀，作為道眾修行之資。幾年后，伏虎觀拿出多余的錢，修建了一座新殿，取名“情義殿”，以紀念道家和俗家之間的情和義。

后來，掌門道長年高退位時，特推舉妙機擔任掌門。有弟子不服，詰問掌門道長。掌門道長召集道眾，說：“我輩以修道為己任，什么是道？你們只修不做，而妙機早已經做了。”

選自《三月三》2017.6

（段明 圖）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