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正傳

朱輝

要給亨利做正傳，已經不止一兩年了。但一提筆，就覺得難度頗大，于是又擱下了。提起、擱下，幾個反復之間，亨利已經10周歲了。對于大型犬，一輩子也就只有一個10歲生日。

立傳的通例，開首大抵該是“某，字某，某地人也”。亨利原本并不叫“亨利”，為了好養活，我們一直叫它“狗狗”，有時叫“狗剩”或“剰剩”。后來去附近一家高檔寵物醫院辦狗證，需要填寫狗的姓名，看到滿屋子“約翰”“托尼”“拉客”……我們實在羞于報出渣名字，于是臨時起意給它填了“亨利”，這也并非毫無依據，它平時在家老是哼哼唧唧，想讓我們帶它出去玩。

“亨利，亨利！”寵物醫院的醫生喚了它好幾聲，它毫無反應。情急之下，老婆喊了聲“狗剩”，它立即扭過頭搖起了尾巴……

亨利是波音達獵犬，籍貫應該是英國。然而醫生說它略有點雜，并非純種。好在無論各類表格上，籍貫一欄可以隨意填寫，并不需要證明材料，所以說亨利祖籍英國，并不涉嫌欺詐。

原本以為亨利的生日應該是最確定的，10月18日。然而這些年結識了許多狗友，了解到但凡10月中旬出生的狗，大多是18日生日。可見這只是寵物銷售商的營銷伎倆，他們知道大多數人是財迷，愿意接受“要發不離8”的心理暗示。亨利和我們一起生活了10年，我們并沒有發，不過它也小小地旺了一下我的寫稿財，讓我多了不少創作素材。

未成年時期，不知從哪兒自學到的道德觀，亨利對于“男女之大防”非常嚴。在草坪上見到摟摟抱抱的男女，必沖上去狂吠，嚇得人家已經擰成的“麻花”散了架，這才停吠。后來亨利自己出落成了一條色狗，整日里追逐母狗，便不再干涉人類男女親熱了，足見它不是偽君子，對人對己尺度一致。

身處鬧市，深夜是一天中最寂靜的時候，我喜歡一個人去街心花園坐坐。沒養狗的時候，這么做很危險，容易招惹劫匪，還容易被巡邏人員懷疑成小偷。有了亨利，這兩方面麻煩都沒有了。深夜遛狗次數多了，發現竟有不少人和我有著同樣的愛好。有位中年男子每回一到草坪就把狗放了，任其自由撒歡，自己在樹下一個勁打手機，一說一個多小時，全是甜言蜜語，越說臉上的表情越猥瑣……原來這位老兄是借遛狗為名，躲開家中“黃臉婆”，深夜里與情人煲電話粥。

我們遛了亨利10年，亨利也牽著我們認識了許多陌生人，看見了許多新鮮事。有位“專家”說我們遛狗方式不對，應該人在前、狗在后。我們是狗拉著人走，主人地位不明確。我們不以為然，我們不是亨利的主人，是它的朋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