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刻上歲月的年輪

邴格格

無數個夏日午后，姥姥坐在鋪滿陽光的臺階上利落地掐豆角削土豆，身上帶有清香的泥土氣息。我坐在旁邊摳地上的石子，有時干脆躺下來，看頭頂的舊紅瓦，屋檐下的燕窩，藍天白云……

“姥姥，你以后不要再找那些老太太在大門口打撲克了。人家邊嘮邊玩，就你挺個大肚子坐小板凳上跟著傻笑……”前幾天回去時我實在為她感到憤憤不平，終于沒能忍住，含著不知從何而來的怨氣脫口而出。

姥姥還是傻笑，眼睛被松弛的皮膚擠得看不見，臉上是千溝萬壑的皺紋。第二天那些老人再來院子里要打牌時，她就拍著自己嚴重鼓脹的肚子笑呵呵地說道：“大外孫女不讓玩啦！你們另找個陰涼地兒吧，別帶我啦！”氣喘的嗓音越來越沙啞了。

沒了消遣，她開始嗜睡。倒在炕頭每每被自己咳醒，開著電視漫無目的地換一遍臺，然后很遲鈍地下地到后院里看她的雞鴨群去。我這才猛然意識到，我將她鎖定在院里時，也將她鎖在了她唯一的世界之外。

一

姥姥家是很山寨的四合院，一磚一瓦是姥爺自己砌的。或許在一輩子沒走出過這層層深山的他們的心里，四合院就足夠代表電視上的北京。四間平房分為前后東西屋，像麻將桌上擺好的一副牌；中間一片大院，后屋后面一片菜園，后屋前面是我最愛的臺階。

無數個夏日午后，姥姥坐在鋪滿陽光的臺階上利落地掐豆角削土豆，身上帶有清香的泥土氣息。我坐在旁邊摳地上的石子，有時干脆躺下來，看頭頂的舊紅瓦，屋檐下的燕窩，藍天白云……姥姥的聲音從前屋遠遠傳來，我迷迷糊糊中發覺自己在暖洋洋的臺階上睡了一覺。那時她的聲音就啞著，伴著隱約的吸氣聲，尾音拖得老長，竟讓人有很踏實的感覺。

時光轉啊轉，我不再摳石子了，改成趴在臺階上看書，或者什么也不干，發呆都再快樂不過。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那兒啃蘋果，月亮坐在朱紅的大門上。“姥姥我冷啦！給我拿條毯子！”我向前屋喊。

“哎！”她的聲音依舊高昂，不過像是有痰卡在嗓子里，啞啞的很含糊。不一會，一個矮胖的人影從門里出來，抱著毯子直奔臺階。

她在沒上臺階的地方摔倒了。

二

很長一段時間姥姥靠吃藥維持血壓血糖穩定，然后是扎針。媽媽自我開解說，老人嘛，難免有點毛病。

我才知道原來她已經歸入老人的行列了。

上初一寒假回去的時候，我十分調皮地拍了拍她圓滾滾的肚子，說姥姥你怎么胖成這樣。晚上媽媽在被窩里告訴我，那是長期注射胰島素的結果。看她燒火時彎腰都困難的樣子，不像以前那樣讓人踏實了。

媽媽和我的姨娘舅舅們開始拖家帶口地回來探親。往往是幫不上什么忙，只好坐在炕上打撲克。姥姥坐在里屋床上，開著門，正對著那張大炕。大大的肚子上支著一個小小的圓腦袋，像快融化的雪人。

“你吃個橘子。”

“不用啦，我不吃。”

可她還是哈下腰從箱子里掏出幾個皮開始發黑的橘子，用她嵌著泥土的指甲摳開橘皮，橘黃與她僵硬厚重又粗糙黯淡的手掌形成心碎的對比。

皮剝完了，遞給我的時候手一抖就掉到地上，在一旁期待很久的花狗一口叼住，邁著慵懶的步子消失在角落的黑暗里。

“狗老啦，人也老啦，不管用了！”她說著，抿抿干癟的嘴唇，臃腫地出了屋子。

家里人不放心她洗衣做飯，不讓她哄孫子，不讓她上街買東西，所有這些出于愛而被強制執行的禁令下，一個那么干凈利落的人就這么老了。

三

再回去的時候是國慶節，姥爺竟然和了一桶水泥在砌臺階。那個我躺過坐過踩過，在上面幻想過無數美夢、看過無數風景的臺階被整個刨掉，修成了帶棱的緩坡。

“你姥姥前幾天在臺階上摔啦！她腿腳那么不好，怕再不修，哪天再摔壞嘍！”姥爺邊笑邊嘆氣，“我這把老骨頭還得伺候她這把老骨頭！”

媽媽趕緊問姥姥摔壞哪了怎么樣啦。姥姥沒事人兒一樣嘿嘿笑著，喘息的雜音摻在笑聲里：“啥事沒有！就是咳嗽嚴重了，不知道是摔著啥穴位。”

哪有摔到穴位還能加重咳嗽的。是肺功能衰竭。

四

姨媽們和我們回去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哪怕昨天才從那里回來，明天就又要開車去看一眼，仿佛再不見就來不及了。唯獨她自己蒙在鼓里毫無察覺。人老了，多病纏身，從內而外立刻就顯得遲鈍了許多。

“媽，我們家新裝修了，你跟我回去住幾天吧！還能看夜景呢！”“媽，我漲工資了，這五百塊錢是孝敬您的。”“奶奶，我在學校辯論會上得了‘最佳辯手呢！”“姥姥我前幾天參加文藝匯演了。”……

所有人都在急著把自己的快樂分享給她，非要她天天樂得合不攏嘴才好。我卻只能默默陪她坐著，連陽光都打我旁邊繞道而行，我什么也無法帶給她。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刷碗。往往還總是刷著刷著胡思亂想，手便軟了，廚房沒人的時候便伏在水池旁哆哆嗦嗦哭起來，像熙熙攘攘的廣場上找不到媽的小孩子。你終歸是我舍不得看見墜落的斜陽。

臨走前一天晚上我和她一起躺在炕上。她握住我的手反復摩挲，一遍又一遍地講我出生時她怎樣孤身一人到醫院找我們母女，怎樣用墊子小心翼翼地裹著我，后來又怎樣帶我到菜園子里撿土豆。那些老掉牙膩得不行的故事，已經不知道是真事還是她的胡話，現在都變得比老唱片動聽。

“他們現在都說我老了傻了，其實我可不傻。我就盼著你們哪以后出息了，給祖上都添光……”

九點多鐘她終于昏昏沉沉地睡著了。我悄悄溜出去坐在緩坡上抽抽噎噎地哭。那彎老月亮掛在深邃的星空上，依然是它亙古不變的清冷模樣。周圍星光微弱得難以覺察，院子里這方天空璀璨得虛無縹緲。我忽然記起“科學松鼠會”的一段話：

每個人都是一顆星體，逝去的親友就是身邊的暗物質。我希望再見到你，我知道我再見不到你，但你的引力仍在。我感激我們的光錐曾彼此重疊，而你從此改變了我的星軌。縱使再不能相見，你依舊是我所在的星系未曾分崩離析的原因，是我宇宙之網的永恒組成。

那些陪伴久了覺得可有可無的人，早就已經不可或缺地成為生命中的習慣而刻進靈魂了吧。

五

“等你開學了就沒空兒回來了吧？”她喃喃地問。鉆進車門的瞬間我又火急火燎般將車窗按下來，生怕少看見她一眼。姥姥的花布衫滑稽地裹在她臃腫的肚子上，眼睛簡直要陷在皺紋里。

“不會的，半個月就放一次假呢！”我用輕快的語氣回答，“到時候一放假我就直接回這兒來，還怕你嫌煩呢！”

后視鏡里矮矮胖胖的老人久久佇立在掉了漆的大門口，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直到一個轉身，消失在模糊的晚霞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