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上的你可安好

天黑了

他們又一次提及你對我的好，我再一次尷尬心疼。他們都說我是白眼狼，對于你的愛毫無所知，他們覺得你對我的愛白費了。

我知道你對我無私的愛，對于你的離開我也很傷心，但一切都不想表露在外，我只會在黑夜來臨時望著圓月默默流淚，盯著星星沉默嘆息。他們不知道那晚我將枕頭浸濕了，心也碎了。他們都說我沒用，沒去送你，可我一直不相信你已經離開人世，我踏遍留安山去尋找你喜歡了一輩子的牽牛花。

誰說我是白眼狼？我不過是不善于言表，你的一切我都記在心里。

小時候父母工作特別忙，完全沒有時間照顧我，我就和你一起生活。

那時你50多歲的人了還不斷地忙碌，一整天不是在農田勞作，就是在山上砍樹。你總是放心不下我擔心我到處跑受了傷，總是用你粗糙的手包著我肥嫩的手，硌得我生疼。

你總把我放到田埂上叮囑我乖乖坐在那兒，說晚上帶我去鎮上買棒棒糖，說完笑呵呵地從口袋中掏出幾顆糖果放在我手心，拍拍我的頭，滿臉溺愛。然后你背著農具到田里耕耘。我很乖地一個人靜靜地坐著，看著夕陽打在你身上。

那時候的晚上，山上沒有路燈，鄉親們在天黑后都早早歇息。你忙碌了一天了也該休息了，可年幼的我總在你洗完澡要休息的時候雙手拽著你的衣袖，喏喏地求你帶我下山去鎮里買零食。你對我是遷就的，你捧了清水洗了把臉，寵溺地牽著我，樂呵呵地說，好！

每次我不肯邁動我的小胖腿，嘟著嘴一個勁兒地撒嬌，你都會彎下腰將胖嘟嘟的我背在背上，而我總喜歡趴在上面呼吸著你特別的味道悄然睡著。

每次你都從小紅袋掏出零零散散的錢給我買好多好多好吃的，然后背著我徒步五公里上山回家，抱著我給我唱閩南民歌……我的童年浸滿了你身上的煙草味，泥土味。

每當有人給你送來好吃的，你都會避開姐姐和弟弟，拉著我的小手躲在角落悄聲說：“來，姥爺這兒有好吃的，你拿著吃。”印象中你沒有吃過什么山珍海味，美味佳肴，整天粗茶淡飯，吸著自制的土煙，但是你總能變著花樣給我變出好吃的五花肉，好香的烤地瓜，好甜的棒棒糖，好綿的蛋糕……

他們說所有孫輩，你對我最特別。是的，每次和哥哥打架，你總是教訓他，叫他讓著我；和弟弟搶零食時，你總要他讓著我；和別人打架時，你總是板著臉對著那個小孩怒目圓睜，嚇得那孩子飛也似的跑了。

某天我吵著要你抓只山雞給我。那時山里過度砍伐，山雞之類的野生小動物特別少，你拗不過我，六月天的早上你背著工具出了門。

六月，烈日當空，空氣彌漫著火的氣息，我躲在樹蔭下玩沙子。

到了傍晚，你回來了，夏日的夕陽灑在你略微佝僂的身上，我飛奔過去抱著你的大腿，一頓亂蹭。你笑著拍著我的頭，說：“姥爺沒抓到山雞給你逮到了一只烏龜，開心不？”看著那只縮在網兜角里的烏龜，我一臉欣喜，一把拿過來抱在懷里。

后來我偶然聽到母親埋怨你太寵我了，才知道你走了一天的路跑到縣城給我買烏龜；后來我才發現你的鞋底磨破了，你的衣服濕透了……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可以持續很久，直到我結婚生子，直到我教會孩子說話喊你太姥爺。

可是你突如其來的生病打破了一切。起初大家都以為你只是胃口不大好吃不下飯，簡單調理就好了，可是你的病越來越嚴重，父母的表情越來越憂郁，他們都不肯告訴我你得了什么病，我只能看著你整天喝稀飯。

起初你待我如平常，時不時背著我走上幾公里的路去買零食，后來你開始走不動了。

我酸著鼻子問你你是不是得了絕癥。你笑著搖搖頭，一如既往地摸摸我的頭，然后躺在床上哼著兒歌。

我在房間里裝睡，聽到他們說你食管長了個瘤必須化療。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一直想著你可能與我永別，眼淚一個勁兒地掉。

你化療回來了，我以為一切都可以回到以前，你又可以背著我到處跑。可是現實是殘酷的，化療后你病情更加嚴重了。原本你可以吃一點流食，后來你什么也不能吃只能喝水維持生命，到后來你的說話能力也越來越弱。

父輩的表情越來越絕望，到后來他們總拍著我的頭，推著我的背讓我和你聊聊天，他們知道你最疼我了。

我不敢相信以前健壯的你開始日漸消瘦最后你皮包著骨活像木乃伊。看著你痛苦的樣子我很心疼，撲上去抱著你說，姥爺我不想你離開，你還沒看到我的未來，還沒看到我考上大學，沒看到我結婚生子呢！

你掙扎著起來，摟著我輕聲說，孩子別怕，姥爺會變成星星在天上守護你，想我的時候就抬頭看看天，天上最亮的星就是我，孩子乖，別難過。

那年我10歲還是相信童話的年紀，那年你59歲知天命的年紀。

那年的夏天母親紅著眼，和我說你走了，讓我第二天去看看你，我沒去，我害怕看到你木乃伊的樣子。不！那不是你！你是那個健壯的老人，是那個牽著我的手去勞作，那個在我闖禍時安慰我、在父母發火時護著我的老人！

母親終究拗不過我，只好讓我獨自待在家。那天我跑到山上摘下了一把你喜歡了一輩子的牽牛花，坐在青石上，看著遠方的山，想著有你在的日子。

晚上父母一臉疲憊地回來，他們都失望地看著我，他們認為我不懂你的愛，總有意在我面前說起你對我的好。其實不用他們說，你與我一切的一切我都記得，我只是不想說。

你總說我長不胖，現在我整個人胖了五十斤，也許是悲傷太多都換成脂肪了；你總說我調皮好動，現在我可以一個人靜靜地看書看一整天；你總說我懶，現在我堅持每天走路五公里……

現在的我不相信童話，我也知道你的話不過是為了安慰我。現在的我長大了，住在星星上的你可安好？我挺好的，就是有點想你。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