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亞鷹

母親把左手從父親的頸脖底下抽出,又輕輕地把父親的手從自己身上搬開,像侍弄嬰兒一樣把父親整個身軀往床中間輕輕推移。我被驚醒,母親說:“還早著呢,我起來煮粥,等會有客人,你再睡會兒。”
我趕緊幫忙把父親往我這邊拉,母親說:“不用,這老頭都瘦成個人干了,一身骨頭,沒幾斤,我推得動?!蔽逸p輕地將右手伸進父親的頸脖底下,把父親整個攬了過來,還在熟睡中的父親下意識地偎了過來,左手曲在身側,右手箍在我身上,右腿呈7字形搭在我雙腿之上,整個人就像一片膏藥貼在我身上。對,整個人就像一片膏藥貼我在身上,這話是四十年前父親說我的,也是十多年前的我用來說我兒柔易的,沒承受想現在我居然將這句話還給父親了。
母親把被子重新拾掇好,又說:“鷹,我覺得你爹肯定能活一百歲,人家老了睡不著,你看他多能睡,像個嬰兒,一天睡十幾個時,還睡得香,這樣推他都不醒?!笔前。绣X難買老來瘦,有錢難買睡得香?。∥易凶屑毤毜卮蛄恐@個貼在我身上的膏藥老爹,這個我小時候把他當成大山的人,今天已經變得如此的瘦小、孱弱、干癟,頭發是早就沒有了,偶爾發現幾根,也是分布在偏遠的山區,又白又瘦,稀稀拉拉地不引人注意。頭皮不再發亮,皺得像張揉搓過的且有年份的宣紙,上面有斑,星星點點,或黃豆般大,或芝麻般小。幾根白發和密布的褐斑,讓這片九十年的頭皮看上去像一幅油畫。我忍不住去觸碰他,捊捊白發,摸摸褐斑,就像我小時候他摸我頭上碰傷的疤一樣。他似乎被我弄癢了,腦袋往下縮,我欠了欠身子,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這樣,他便完全鉆入被窩,完全躺在我懷里了,就像聽完鬼故事的我鉆入他的懷中那樣。
我緊了緊懷里的他,估計他產生了擠壓感,動了動身子,把頭探了出來,仰起了臉,噗噗噗吐了幾口粗氣,接著又安靜下來。我端詳他的臉,沒有牙齒支撐,嘴巴地陷一般凹著,我覺得他的臉好小,便伸出左手,用手掌去蓋,居然能蓋得住。我忍不住嘆了口氣:“唉,這張臉啊,九十年了,臉面上的事,臉面下的事經歷過多少了??!”
他又仰了仰頭,我急忙收回蓋在他臉上的手,放回被窩,順勢摟緊他的身子,天,都是骨頭啊,骨瘦如柴。手臂、胸脯、肩膀、腰間……硬、硬、硬、硬……真是硬啊,這倒符合了我印象中的他———揮舞著大斧,斫、斫、斫、再斫、再斫,木屑橫飛,不一會,手中的木頭便成了家具的粗坯———典型的硬漢??!可是,那是斧頭的硬,這是骨頭的硬啊,一樣嗎?當然一樣!沒有斧頭的硬,哪有這骨頭的硬?。苦?,他把他的硬骨頭傳給我了,所以,今天,我要為他撐起一片天,呵護好他這一身又老又脆的硬骨頭。
父親,你今天九十歲了,祝你生日快樂!祝你多活幾年!活過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