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蕓
60年代初,在杭州大關橋東側約三百米的京杭大運河旁,誕生了一家八百余人的鋼鐵廠,年僅20歲的父親通過街道推薦,進入了一家軋鋼廠參與“革命”。
這個單位是“大煉鋼鐵”運動后的產物。與眾不同的是,這里聚集了許多從話劇團、雜技團、歌舞團、越劇團和曲藝團轉業而來的文藝骨干,頓時成了文藝范兒們的會集之處。原先在劇團吹笛子的王師傅,中等個子,長得清秀精干,被分配在冷軋車間,每日晨昏或者在他心情特別愉悅的日子里,廠里的集體宿舍里就會飄出或悠揚清脆,或低沉幽怨的笛音,給人們帶來一縷詩意生活的味道。在劇團彈琵琶的金師傅,長了一臉絡腮胡,身材高大,和藹可親,他被安排在酸洗車間。每日里,他要戴上口罩、皮手套和圍上皮裙,全副武裝地出現在酸洗池旁邊,那里飄著刺鼻的鹽酸味道,池面還淡淡冒著一陣白煙,他要小心翼翼地把成捆或氧化或生銹的鋼鐵皮放進鹽酸池中清洗干凈,再把它們運往其他車間冷軋加工。父親車間的汪主任,是一個長得白凈,臉蛋與眼睛都圓圓的中年漢子。他原來是個口才了得的灘簧表演者,他說話幽默風趣,見人總是滿臉笑容,時常掛在嘴邊的一首自編曲調:“金鈴塔,塔金鈴,金鈴寶塔十三層,層層角上掛金鈴,風吹金鈴鈴鈴響,雨打金鈴又金鈴……”
我父親當年被安排在電爐煉鋼的高溫車間。每日他望見廢鋼鐵在上千度的爐里熔化成沸騰鋼水的火熱景象時,他感覺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那時,他也是文藝青年,不僅愛好文學,有時也在報社和雜志上發表作品,而且還能拉一手好二胡。幸運的是,父親與熱愛文藝的這些同事們加入了“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大家經常帶著樂器和道具去人民大會堂和杭州各大劇院演出,頗受群眾喜愛。如果去周邊鄉村演出,他們則搭乘敞篷大卡車,大家坐在板凳上一路盡情地歡唱“北京的金山上”“毛主席的話兒,我最愛聽”……那情形,與印度電影《大篷車》頗有幾分神似。
上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后,當時的大廠被改制關門了,所有人員也被遣散分配到其他單位。父親因業余時間自學成才,被某家大醫院聘走了。臨走前,當時的老領導,緊緊握著他的手,十分激動地說:“想不到工人階級隊伍里,還藏著像你這樣的知識分子!”
父親那代人,真是鋼鐵年代的文藝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