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婧
北緯N40°47′
東經E110°18′
海拔1523M
2016年5月1日,萬里無云。
這一刻,我正沿著高德地圖的語音提示,開著汽車顛簸在去往位于包頭石拐區陰山山脈深處的五當溝。這里有一座闊別許久的召廟,名字叫五當召,又名廣覺寺。這是我第二次走進山里,再次去瞻仰記憶中它的容貌。
我非常享受開著汽車馳騁在寬闊的柏油馬路上,你是知道的,內蒙古地廣人稀,只要走出鋼筋水泥構筑的城區,那廣袤的漫無邊際的大地、那悠閑的舒展懶腰的白云、那碧藍的清澈如眸的藍天、那醉人的青草撲鼻的空氣,還有那放飛的自由自在的心情……真的很是陶醉。當然,最重要的是這種駕馭的感覺。如果將汽車比喻成一匹馬,又如果它是一匹烈馬,就更帶勁兒了!
很久沒有來過這里,這次自駕走進大山,只能依靠高德地圖了。結果,高德地圖太不給力,竟然將我引到一條滿路是砂石,歪歪扭扭的羊腸小路上,一眼望不到盡頭。不知道方向是對還是錯,但是語音提示:請繼續往前走、請繼續往前走……根據道路兩側的標識,這應該是廢棄的礦區小鎮,再往里走,途經了大發日偽電報局舊址、大發農富連俄式舊址……再往里走,是村落,人煙稀少、土地荒蕪……行車記錄儀在顛簸中墜下好幾次,最后只能放在車子的座位上,不再裝在卡槽里。就在我準備原路折回的時候,突然聽到了似有似無的汽車引擎的聲音、有了揚起來的塵土……終于,我看到了橫亙在砂石路前方的一條筆直的、黑亮的柏油路!
幾分鐘后,我順利地抵達了五當召景區的停車場。五當召比我上一次來,大約是2003年春,有了很大的變化。景區商業化越來越規范,游人也越來越多。售票處有一位主管,女孩,化著干凈的職業妝,很干練,說話的聲音好熟悉。我俯身透過玻璃窗又端詳了一下,竟然還是想不起來,這個女孩子在哪里見過。算啦!擦肩而過的人比比皆是,怎么能想起來你路過了誰,誰又路過了你呢?
五當召建筑面積很大,保存得也非常好。史料記載是在康熙年間建造的,乾隆十四年(1749)又重新修葺,是內蒙古地區高等佛教學府。2003年參觀的時候,講解員從頭到尾地介紹了這座廟宇的歷史,還笑著說在五當召研習的喇嘛相當于現在大學里面的研究生呢!
我最后接觸到的一位五當召的僧人,是準備離去的時候,一轉身又踏進了商品中心,在房間內端坐的一位小伙子。商品中心里面售賣一些藏傳佛教的用品,多是賣給信徒和游客的。商品中心是蘇古沁獨宮右側的一間獨立的小房子,大約是二十平米的樣子。柜臺里面坐著的這位著僧袍的小僧人,看上去年紀不過二十出頭。胖嘟嘟的臉龐,襯著一副圓框近視鏡。態度和藹,不厭其煩地與顧客交流。我東張西望,看中了一枚鑲著沙丁的銀戒指。他的柜臺玻璃下面有一盒子這樣的戒指,款式不一。我問:“你幫我看看哪款好看呢?”他直接取出一枚放在玻璃柜上說:“這個吧!”這是尼泊爾進來的貨,造型我最喜歡,價格也不貴,另外,這個是馬鞍子的造型,非常漂亮!我仔細又對比了一下,最后以二百元的價格賣給了我。我問:“你是這里的僧人,還是買賣人?”他說:“我是這里專職的僧人呢!你看,”他從身后的貨架上取下一幅照片,“這是我們全寺的人與活佛的合影。”我果真找到了他。他說,白日里僧人們都各有各的工作,他的工作就是賣商品。我問他:“天天下山回家嗎?”他說:“家在牧區,不能經?;兀颐咳粘斯ぷ鳎€要學習,要常住在這里?!?/p>
我們互相加了微信,當然,他與每一位顧客都加了微信,方便售賣商品。小僧人年齡不大,工作井井有條,說起話來讓人感覺不是在買賣,而是在交流。門里門外駐足了很多的游客。
五當召周邊沒有人煙,沒有小鎮、沒有村莊,獨這里山水樹木最是茂盛。僧人的住宿房間基本都是二層、三層的藏式小樓,這棟棟建筑都是歷經了幾百年風雨洗禮,我不知道常年住在里面是什么感覺。從來沒有近距離接觸過召廟的僧人,每到一處廟宇大多見到的是僧人不動聲色地靜坐、匆匆行走的身影。這位小伙子引起了我的注意。小僧人的微信圈每日都有更新。大多數是售賣他的商品,發快遞。有的時候也會發一些他學習和工作上的事情,基本都是在寺里。他住宿的房間全是藏式布置,有電燈,還有一只貓咪,他總愛拿出來曬。平日清晨,大家的誦經也會發一些小影片,我都非常喜歡。有一天,小僧人發了他在清掃佛像的照片,用小刷子為佛像清除灰塵和香塵,安靜又恭敬,一切又那么順其自然,給我的觸動很深。這在我看來,他們的生活真的是遠離塵囂,而又那么的安然。
固然,我們每個人在社會上都有自己的位置。有著自己的家庭和生活,有著奮斗著的工作和向往的社會地位。我們大都活在自己為自己圈定的某個圈里,與行事風格、社會地位、思想意識相近的人接觸、交流。我們不會輕易去打破這個牢籠,更不去冒險進入另一個圈子。于是,我們都在固守著幾米之內的家庭、幾十米之內的工作、幾百米之內的人際交往。一圈一圈地轉、一年一年地熬,日復一日地暢想著未來更加美好的日子。與此同時,我又深信,為了維持這份來之不易的圈內生活,又有多少人是在奮起直追、又有多少人是在焦頭爛額、又有多少人是在疲于奔命、又有多少人是在茍延殘喘中堅守陣地……
我們,活得都不夠安然。
我也相信,僧人們也有修行的目的和生活的愿望,他們也有一個圈子。我們都是在圈子中眺望另一個圈子而已。我們身邊有高樓、有轎車、有科技、有繁華……他們的身邊有信仰、有柴米、有狗吠、有孤燈、有佛影……區別是,我們無法遠離城市帶給我們的便利和物質的欲望。
當日,我轉身離去的時候,從出口又望了望售票處。過了有一段很久的時間,我突然想起來,那位售票主管,那個清秀的女孩,是我大學同學任職教師后教過的學生。在同學的婚禮上,她一直微笑著與我們說話,也尊敬地稱呼我們為老師。我記住了她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