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麗
摘 要:母題研究是比較文學范疇內的主題學研究中極為重要的一部分。本文擬以中西兩位現代主義作家沈從文和舍伍德·安德森的代表作《邊城》和《小城畸人》為例,結合中國儒家思想和西方人文主義傳統分別對沈從文、安德森的小說創作造成的影響,探討“憂患”母題在兩部作品中的不同表現:樂感的“憂患”和悲感的“憂患”。
關鍵詞:沈從文 舍伍德·安德森 《邊城》 《小城畸人》 “憂患”母題
一、引言
母題研究是比較文學范疇內的主題學研究中極為重要的一部分。何為母題?陳惇在《比較文學》一書中對母題的內容作了如下界定:“主題學中的母題,通常指的是文學作品中反復出現的人類的基本行為/精神現象以及人類關于周圍世界的概念。”[1]由此可見,母題是一種客觀性的描述,作家以母題為載體,以特定的價值取向介入生活事件,形成對母題的獨特表述,從而產生了屬于該作家作品的主題。母題研究可以跨越國別和民族的界線,對各民族文學中的母題作清理式的研究,同時又可以兼顧同一母題在不同文本中體現出來的地域性和民族性。
本文擬以中西兩位現代主義作家沈從文和舍伍德·安德森的代表作《邊城》和《小城畸人》為例,探討“憂患”母題在其中的體現。中國文學的憂患母題濫觴于《詩經》,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對于德操、人格的憂患;第二,對于時世、身世的喟嘆;第三,對于韶華、愛情的感傷;第四,對于親情、友情的呼喚。近代以來,中國小說的憂患意識其社會性遠遠超過個人性,皆因其中的憂患來自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國情所帶來的沉重苦難。就憂患意識是一種普遍的危機感而言,西方小說的憂患意識產生較晚。在19世紀中后期的西方世界由第二次工業革命孕育的新型工業經濟加速了生產的機械化和電氣化,與傳統手工業經濟相比很大程度上弱化了人的作用,這一不可避免的現代性催生了西方人的危機感及對其的反抗,從而開啟了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序幕,并在20世紀形成主流,西方小說中的憂患母題從此得到空前繁榮。
二、《邊城》和《小城畸人》中的“憂患”母題研究
(一)《邊城》之樂感的“憂患”
《邊城》是中國現代主義代表作家沈從文先生以現實中的川湘邊界的茶峒小城為背景,描繪的一幅極具桃花源般意境的人情世態畫卷。在沈從文娓娓道來的這個溫和、雋永的邊陲小城的故事中,各色人物有各自的悲歡離合,男女老少的生命軌跡都擺脫不了憂患,然而書中“憂患”的基調是充滿樂感的,難見激蕩的悲痛和不滿。究其根本,與作家本人深受儒家思想的影響有著至關重要的聯系,儒家的美學觀、倫理觀、人生觀不可避免地滲透到了他的小說之中。
貫穿全書的憂患首先表現為對親情的不舍,因為這一類的憂患覆蓋面最廣,尤其體現在老船夫和翠翠祖孫二人身上。沈從文筆下的小城是一個“仁義”的社會,而“仁者之心”左右著他筆下的主要人物做出生命中的重要抉擇,人物憂患的根源在于“仁”。“仁”是儒家思想的核心,對此《論語·衛靈公》中孔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其后孟子在《孟子·盡心上》中言道:“仁,即是人心也。”《邊城》中的老船夫年事已高,在山里以撐渡船為生,獨自撫養女兒的遺孤翠翠長大。沈從文在描述這位老人的境況時寫道:“人太老了,應當休息了,凡是一個良善的鄉下人,所應得到的勞苦與不幸,全得到了。”[2]25然而,老人有他的焦慮,他怕外孫女如同她媽媽一樣命運不濟,因而心中懷著對女兒的思念和惋惜,盼望翠翠能有好的歸宿。老人懷著“長輩之仁”,舍棄了自己本應有的安逸晚年,來拼命促成外孫女的幸福。同樣翠翠對祖父也是情深意重,她聰明會琢磨人事,明白祖父垂垂老矣,是必須有人照顧的。她把兒女私情深藏于心,她心中的祖父就像屋后的白塔一樣屹立不倒,然而祖父還是在一個風雨夜離開了人世,翠翠選擇接過了祖父的差事。文末提到“可是到了冬天,那個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2]76作家設置了這樣的一個細節一是給予翠翠生活的希望和勇氣,二是昭示讀者小說情節的美好走向。祖父以“長輩之仁”顧幼者為先,不安享晚年,與翠翠以“幼輩之仁”顧老人為先,不急己之事,實則都是出自一種舍己為人的“仁”。
小說中還有一類顯性的憂患則與對愛情的迷惘緊密相關,主要體現在翠翠、天保、儺送這三位青年男女身上。在愛情面前,這三個人物的基本狀態是觀望和試探,各自都在不明所以的狀態中等待著。作家這樣處理主要人物的情感狀態與其耳濡目染的儒家思想有著很大的關系。孔子提倡的“仁”是與“禮”緊密相連的,即要求世人自覺遵循等級制度的“禮”,所謂“克己復禮為仁”。“禮”在孔子提出之初與維護封建統治秩序的目的是不可分割的,但隨著時間的發展延伸為符合一切社會倫常的制度和準則。“禮”講求分寸感,逾越一步即為“非禮”。天保和儺送兩兄弟都看上了模樣標致的翠翠,但在獲悉彼此都屬意翠翠后,兄弟倆都遵循著“兄弟不相爭”和“君子不可奪人所好”的原則:大哥天保以離開的方式退出這場令其煎熬的競爭, “大老(注:天保)伴弟弟回家時,就決定了同茶峒地方離開,駕家中那只新油船下駛,好忘卻了上面的一切。”[2]52不幸的是,他溺死在押船途中;而儺送一方,對其兄的莫名退出心懷愧疚,加上后來聽聞天保罹難,執意放棄追求心儀的姑娘,遠行他方。而作為文中的被愛慕者翠翠采取的是被動等待的態度,盡管她明知心中所愛是儺送。中國儒家傳統思想一直認為“男女授受不親”,事實上這一思想導致了中國傳統女性在愛情狀態中多處于被動的一方。這種“禮”的約束也促成了翠翠對于愛情持有詩意的態度,她不著急推進愛情的進程,而是享受跟愛情有關的一切事物,包括初始儺送時男方跟她說的玩笑話,新娘的著裝配飾,疑似夢境中的山歌(注:實際是儺送在山頭唱的)等。小說有一個開放性的結尾:“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2]76涉及愛情的這三方,天保、儺送、翠翠沒有一人刻意擾亂他人的生活,他們都謹守“禮”的尺度,即便有傷害,他們也將它限制在可控的范圍內。
《邊城》中描繪的小城社會無疑很好地體現了儒家“天人合一”的精神理念。孔子開創的儒家提倡將自然倫理化,由“天道”入“人道”,強調人的倫理秩序,促成個體人格與宇宙本體的融合。茶峒小城山杰水靈的地理環境為此地的人們提供了生活保障,小說中的各色人物從渡船夫、過往渡客、富貴子弟、軍士到吊腳樓上的妓女無不懷有仁愛之心。《邊城》整體上呈現出一種溫和的氣質,沒有過激的矛盾沖突,作品的內容平和、恬淡,即便在表現“憂患”這樣的母題時也能點到即止并昭示人物解決憂患的美好方向。
(二)《小城畸人》之悲感的“憂患”
《小城畸人》是美國現代主義引路人舍伍德·安德森的代表作,這是一部由24篇短篇故事串聯起來的小說集,故事集中的人物生活在同一個虛擬的小鎮溫斯堡,彼此認識并以旁觀者或參與者的身份出現在彼此的故事中。與沈從文在《邊城》中所表現的田園詩般的“憂患”不同,安德森在《小城畸人》中淋漓盡致地描述了一種悲感的“憂患”:故事中的人物無一不焦灼不安,與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安德森這種與沈截然不同的表現“憂患”母題的方式是和西方小說的人文主義傳統密不可分的。西方的人文主義可以追溯到文藝復興時期對古希臘人本主義的繼承,到了20世紀由于經濟危機和兩次世界大戰給歐洲帶來了災難性的后果,反思人的生存價值與反傳統成為時代的主題,人文主義的特點開始體現為對人性自身及其存在價值的深入關注、思考、挖掘,批判高度的現代文明對人的壓制與束縛,呼喚人的自由成為文學關注的主題。《小城畸人》正是在這種文化背景下應運而生的。
書中的人物幾乎都是處于顯性的或隱性的失語狀態,他們都依賴肢體動作來表達自身最深切的、不足以為外人道的感受,其中最常被用到的身體部分就是“手”。這本書的第一個故事《手》就充滿了諷刺性。曾經的小學教師“飛翅”比德爾鮑姆是一個充滿熱情的教育者,他跟學生交流時有時會用雙手撫摸他們的頭和肩膀。可是后來一個迷戀他的弱智學生幻想出難以啟齒的事并言之鑿鑿指向他,導致比德爾鮑姆被人不公正地指控對學生進行性騷擾,幾乎被絞死,后改名換姓逃到溫斯堡,在那里度過殘生,一直盡力掩藏他那雙因富有表現力而帶給他危險的手。在這個故事里,手表達了不可控制的、容易被誤解的感情,因此主人公必須對它予以壓制。
書里很多故事都以更肯定的方式談到手和觸摸,這里需要提及安德森所秉持的兩性觀念。安德森和西格蒙·弗洛伊德一樣,認為男人和女人一直掙扎著想要表現出他們的性欲,當這種性欲受到壓抑時就會產生一種挫折感。安德森相信男女之間可以通過互相撫摸的方式和裸體產生的力量打破孤立,最后達到情感的交融,這也借鑒了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在《會飲篇》中闡述的性愛理論。據柏拉圖描述,“原始人”身體是圓的,背部和腰部構成一個圓形;他有四只手和四只腳,一個頭和兩張臉,后來分成了兩部分。兩個分開的部分都渴望另一半,急于要合為一體。柏拉圖的理論揭示了性吸引的力量,說明男女的結合是回歸初始的整體狀態。《走向成熟》里渴望追求海倫·懷特的喬治·威拉德“一心想走進另一個人,用他的手觸摸他,也想被另一個人的手觸摸”。[3]213《裸奔》和《值得尊敬的人》都描寫了裸體的力量,刻畫人體內難以抑制的欲望。《裸奔》里的艾麗絲·欣德曼久久等不到遠方的愛人歸來,開始變得越發地孤獨無奈,終于在一個雨夜內心爆發,脫光衣服站在雨中釋放了自己最壓抑的人格,暫時消解了無法訴說的孤獨,其后她又得接受一個事實:“很多人,即使在溫斯堡,都得孤獨地活著,孤獨地死去。” [3]97《值得尊敬的人》實際上是緊接著《裸奔》帶補充性的故事——解釋了骯臟的電報員沃什·威廉斯是如何變得討厭女人、憎恨生活的。他曾愛過一個漂亮的姑娘,并和她結了婚。他甚至爬過黑色的地(正如《裸奔》中的愛麗絲爬過草地)跪拜在妻子的腳邊,然而在自我貶損的瞬間卻發現妻子已經背叛了他。沃什的岳母為了挽回女婿對女兒的心,竟然脫光了女兒的衣服讓她去引誘沃什。然而,沃什正是在恬不知恥的岳母脫光不忠的妻子的衣服后,看到妻子赤裸的身體猶如看到自己一覽無遺的卑微,才決意了斷婚姻去別處生活。
這本書里最有力的一個故事《上帝的力量》描寫了宗教狂熱所帶來的極度空虛和性壓抑。受人尊敬的長老會牧師柯蒂斯·哈特曼到他在教堂鐘樓上的書房做祈禱,希望獲得上帝的明示。可是當他打開狹窄的彩色玻璃窗時,他震驚地看到女教師凱特·斯威夫特抽著煙、躺在床上看書,這在篤信宗教的人士看來絕對是墮落的跡象。但是哈特曼想抑制自己窺探別人隱私的沖動沒有成功,他之后在玻璃窗的角上打了一個洞以便觀察凱特的一舉一動。在他看來,誘人的凱特是來感化他的上帝的工具,肩負著真理的啟示。他用拳頭打碎那扇彩色玻璃窗,并安慰自己:“我身上有了上帝的力量,我用拳頭把它砸了。)[3]135這位牧師認為自己從誘惑中得到了解救,實際上是一種不敢直面現實的自我催眠,因為他是被誘惑征服的一方。安德森在這個故事中傳遞出來的對世界的看法顯得格外悲觀。
安德森在《小城畸人》中描畫的實質是現代人共有的憂患:破碎的夢想、失落的愛、未曾生活過的生活、精神上的孤立、使人無力的孤獨。作家在小說中傾注的對人性的思考和對人本身的關照使得“憂患”的母題變得尤其沉重,被染上了悲哀的基調。
三、結語
沈從文和舍伍德·安德森在各自的代表作中以不同的表現方式呈現了“憂患”這個文學世界里的重要母題,并很好地注解了作家所處的歷史文化背景對其創作的深刻影響。拋開文本對 “憂患”母題的不同解讀,我們需要深刻地認識到這兩位中西作家有著類似的創作動機,即現實的憂患。
細究《邊城》的成書時間,彼時的中國充滿內憂外患,跟詩情畫意相去甚遠,如何拯救中華民族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泥淖中成為國內大批有志之士奔走呼號的當務之急。作家明言他的這本書是寫給那些關心中國社會變動的人士看的,他意欲通過展示過去的、原生態的鄉野之人的百般美好讓讀者構建對振興民族、變革社會的信心。而舍伍德·安德森的《小城畸人》的故事發生地是20世紀初的處于經濟發展過渡時期的美國中部小鎮,當時新型的工業生產方式極大地沖擊了傳統的農業和手工業經濟,其摧枯拉朽的勢頭十分迅猛。現代文明在給人們帶來物質便利的同時,也開始撼動傳統的價值觀,利益至上的原則隔膜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人逐漸被“異化”,人的生存價值引起了普遍的思考。安德森在書中想要引領讀者獲得關于整個生命本質的內在體驗與遐思,從而解決現代人的生存困惑。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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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沈從文.沈從文精選集[M].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16.
[3] 舍伍德·安德森,著.劉士聰,譯.小城畸人[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