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春霞
摘 要: 杰弗里·尤金尼德斯的處女作《折翼天使》講述了李斯本家的五個花季少女在短短一年時間相繼自殺的悲劇。尤金尼德斯在小說中用細膩的筆觸揭示了青少年在成長過程中的各種心靈創傷,表達了自己對死亡的哲學思考以及對現代人生存現狀的反思。在尤金尼德斯的死亡書寫中,死亡意境都是平靜、默然、孤獨的。在他看來,死亡是一種反抗形式,是《折翼天使》中的主人公們治愈創傷、擺脫困境的一種方式。作品中人物的死亡,不僅是肉體的死亡、精神的死亡,還暗喻現代人雖生猶死的精神狀態。
關鍵詞:《折翼天使》 死亡書寫 心理創傷 死亡意境
★基金項目:本文系濟南市科技局軟科學無資助項目“創傷理論視野下的后9.11文學研究”(201511042)及濟南大學科研基金項目“后現代視野下的尤金尼德斯小說藝術特色研究”(14YB09)的階段性成果
杰弗里·尤金尼德斯(1960- )是2003年普利策小說獎的獲得者,也是近年來在美國文壇相當活躍的知名小說家。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折翼天使》(又譯為《處女自殺》)自1993年問世以來,備受贊譽,小說曾被《紐約時報》列為十大暢銷書之一。
《折翼天使》講述了生活在密歇根一個小鎮上的李斯本家的五個女兒在短短一年時間內相繼自殺的故事。目前國內對尤金尼德斯的研究主要集中于普利策獲獎作品長篇小說《中性》上,而對其處女作《折翼天使》的研究卻為數不多。本文重點從小說中的死亡人物入手探討《折翼天使》中死亡書寫的特點、成因與意義。
一、文學作品中的死亡書寫
死亡是哲學與美學探討的最高命題。它以其自身的神秘莫測吸引了歷代哲學家和文學家的眼光,使他們以不同的方式來演繹形色各異的死亡故事,從而表達他們對死亡這一終極問題的思考。
20世紀以來,死亡書寫是西方現代派的經典主題之一,無數作家在作品中闡釋了自己對死亡的理解。海德格爾在《存在和時間》中指出“死亡是人之最本己的,無所關聯的,確知而不確定,超不過的可能性”。[1] 加繆在《西西弗神話》開篇就提出:“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自殺。判斷生活是否值得經歷,這本身就是在回答。”[2] 海明威在《死在午后》中說:“醫治一切不幸的最好的藥就是死。”[3]
總之,死亡是每個生命個體都無法忽視的問題,它開啟了人類的情感之門,同時也激發了作家們對生命價值和意義的追尋。
二、《折翼天使》中的死亡書寫
(一)死亡人物
正像哈姆雷特那句膾炙人口的臺詞所言:“生存還是死亡,這是一個問題。”生命的毀滅總給人以驚心動魄的震撼,尤其是在人們將上帝的特權奪過來,用自己的手結束生命之際,它更難以讓人平靜地正視。《折翼天使》中的五個少女的自殺令人震撼,引人反思。
李斯本家生活在密歇根一個風景如畫的小鎮上,李斯本先生是一位中學數學老師,家里有五個如花似玉的女兒:純潔而脆弱的賽西莉亞(13歲)、早熟、叛逆的露卡絲(14歲)、虔誠的邦妮(15歲)、挑剔的瑪麗(16歲)以及聰明多智的特麗薩(17歲)。盡管他們家境一般但是足以維持相對體面的生活。然而李斯本家的五個女兒卻覺得生活沉悶壓抑。李斯本太太是一個偏執、嚴厲而專橫的母親,她不允許女兒們化妝,穿緊身的衣服,還限制她們的社交活動,禁止她們跳舞。女兒們幾乎被剝奪了同齡女孩享有的快樂,只能在母親的監督下過著清教徒般的生活。李斯本先生雖然愛自己的孩子卻在強勢的妻子面前無可奈何,成為沉默而軟弱的“隱形人”。總之,這種壓抑的家庭環境給女兒們造成了嚴重的心理創傷,她們在學校很自卑,總覺得自己很不正常。于是,她們把自己封閉起來,不和別人交往。在五個女兒身上看不到青春少女的活力,她們總是死氣沉沉,令人無法靠近。
第一個自殺的是小女兒賽西莉亞。她在家中的浴缸里割腕自殺。她的自殺震驚了整個小鎮,使全家陷入一種無法治愈的創傷狀態。更嚴重的是,她為姐姐們樹立了一個可效仿的“榜樣”。在心理醫生的建議下,李斯本先生也做過一些努力,采取了一些措施,如在家里開派對,允許女兒們集體參加學校的舞會等。但似乎這些都不見成效。女兒們仍然覺得生活沉悶壓抑,令人窒息。之后,為斷絕姑娘們與男孩們的交往,專橫的母親逼迫她們退學,并把她們軟禁在家中。最后,四個女孩選擇在一個深夜集體自殺,最終逃離了令她們痛苦的世界。
李斯本家姑娘們的集體自殺使小鎮居民議論紛紛,人們暗自揣測原因。比爾太太認為她們“只是想離開那棟房子……遠離那種裝修風格” [4]15。霍爾尼克大夫認為姑娘們患有“創傷后因壓力過大造成的神經失調癥” [4]207。海德利先生把不幸歸結為“他們生活在那個行將滅亡的帝國里”[4]217。而小鎮上那些愛慕姑娘們的男孩們卻得出這樣的結論:“她們因森林的消亡而自殺,因海牛受到輪船螺旋槳的殘害而自殺,……她們因找不到真愛而自殺”[4]229。
小說采用倒敘形式展開情節,開篇描寫了最后一個女兒瑪麗服安眠藥而死,繼而又回顧了第一個自殺的女兒賽西莉亞的割腕自殺。但是直至小說結尾,作者也沒有揭示李斯本家這些姑娘們自殺的根本原因。正如生命本身沒有理由,或許死亡也不需要理由。
(二)死亡意境
文學作品中的死亡書寫總是與死亡意境的描寫息息相關。死亡意境是指由“作品和文本中死亡現象的刻畫,死亡情景的書寫,死亡氣氛的營造,死亡符號的呈現等多方面共同建構”的審美空間。[5] 作家們基于自身對死亡的理解和體驗,在書寫死亡時總是呈現出不同的死亡意境。作家筆下的死亡總是帶有個人理想化的色彩,它們或是崇高悲壯,或是詩意凄美,亦或是神秘恐怖。歸根到底,這一切都源自人類自古以來對死亡——生命形式的終結,懷有難以言說的恐懼和焦慮。正如叔本華所說:“既然人最根本的欲求是生命,則在世人眼里,他的最大的敵人便莫過于死亡了,因而他最為恐懼的也就是死亡了”。[6]
然而,尤金尼德斯在小說里以極其冷靜的筆觸書寫了幾位少女的死亡,沒有任何慘烈和血腥的死亡場景描寫。在小說開頭,尤金尼德斯這樣描述了塞西莉亞的割腕自殺,“她(塞西莉亞)正漂浮在自己粉紅色的浴缸里,黃色的眼睛露出著了魔的神態,嬌小的身軀發出成熟女人的味道,救護人員被她安詳的神態嚇得目瞪口呆,雙腳生了根似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4] 1
在小說結尾,尤金尼德斯也同樣波瀾不驚地描述了四個女孩詭異的集體自殺。
“聽到邦妮踢開腳下的箱子,瑪麗便把頭伸進了烤箱。……特麗薩吞下了大量的安眠藥,……露卡絲是最后走的,……人們發現她坐在前排,臉色發灰,面容安詳,手里拿著打火機,打火機的火苗被她握在手心里。” [4] 203
總之,在尤金尼德斯的死亡書寫中,死亡意境都是平靜、默然、孤獨的。在尤金尼德斯看來,死亡是一種反抗形式,是《折翼天使》中的主人公們治愈創傷、擺脫困境的一種方式。
三、《折翼天使》中死亡書寫的成因與意義
美國哲學家赫伯特·芬加雷特認為,死亡本身毫無意義,考慮死亡的意義實際上就是考慮人生的意義。[7] 從哲學意義來講,死亡是我們認識世界和自身的必然途徑,它能拷問自身存在的意義,并進而努力完善自我,實現自身的最大價值。這也許就是古今中外無數作家不斷在文學作品中書寫死亡的原因。
美國當代小說家尤金尼德斯正是通過《折翼天使》中的死亡書寫表達了自己對死亡的哲學思考和對現代人生存現狀的反思。
尤金尼德斯在小說結尾處這樣評價姑娘們的自殺:“姑娘們把本該留給上帝做的決定握在了自己的手中。她們變得無比強大,強大得都無法在我們中間生活了,她們太關注自我,把未來看得太透徹,以至于對現狀成了睜眼瞎。”[4] 232
小說中最令人費解的是李斯本家的姑娘們自殺的原因。要知道她們不是生活在貧瘠的非洲,也不是生活在戰火紛飛的伊拉克或敘利亞,而是被人視為天堂的美國。與那些營養不良的非洲兒童和流離失所的難民們相比,她們是幸福的。雖然家境稱不上富裕,但足以使她們過上衣食無憂、相對體面的生活。然而,這一切對她們來說毫無意義。物質的富足并沒有帶來幸福感,反而讓她們覺得沉悶壓抑,擺在她們眼前的是污染的空氣,泛著泡沫的河水,頹廢的街道和瑣碎無趣的生活。她們如同先知先覺之人,事先體味到了人生在世的種種操勞和艱辛。不僅如此,李斯本家的姑娘們還感受到了成人世界的冷漠和麻木不仁。她們就讀的學校對她們的遭遇采取了一種不聞不問的態度,鄰居們雖然同情她們,卻也沒有人出面阻止她們的父母。這些都令她們陷入絕望的深淵,最終,李斯本家的姑娘們精神崩潰,拒絕接受擺在她們眼前的這個“疤痕累累的世界”,而死亡是她們唯一的選擇。
《折翼天使》中李斯本家的悲劇不僅僅是一個家庭的悲劇,而是美國人集體生存困境的縮影。處于20世紀的美國現代社會,后工業文明帶來了物質豐富,但卻給人的精神世界帶來了困擾。由此可見,《折翼天使》中人物的死亡具有隱喻色彩,不僅是指人物肉體的死亡、精神的死亡,還暗喻現代人雖生猶死的精神狀態。
參考文獻
[1] 海德格爾.存在和時間[M]. 陳嘉映,譯. 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305.
[2] 加繆.西西弗神話[M].沈志明,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 2013:1.
[3] 海明威.死在午后[M].金紹禹,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 1997:105.
[4] 尤金尼德斯.折翼天使[M].李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
[5] 李國磊.死亡之美——白先勇小說死亡意境的營造[J].常州工學院學報:社科版,2009(2):16-20.
[6] 段德智.西方死亡哲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216.
[7] Herbert Fingarette.Death:Philosophical Soundings[M].Chica
go and La Salle,Illinois:Open Court,199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