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構的特別搭建筆鋒的特定運用

吳延生

摘 要：描寫城鄉(xiāng)二元結構的矛盾是“五四”以來作家們關注的題材領域。社會轉型時期往往是城鄉(xiāng)矛盾的凸顯期。新世紀浙江作家鐘求是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零年代》沒有走傳統(tǒng)的路數(shù)，尤其在藝術上作了有益的探索。這樣的探索對提升小說的審美高度起到了奠基的作用。

關鍵詞：當代小說 鐘求是 零年代 城鄉(xiāng)二元結構 筆法運用

浙江溫州的鐘求是，在創(chuàng)作了如《謝雨的大學》《未完成的夏天》等一系列中短篇小說之后，在2009年9月，發(fā)表其第一部長篇小說《零年代》（是由人民文學出版社推出的“人文原創(chuàng)”系列之一）。他在傳統(tǒng)的城鄉(xiāng)二元結構小說創(chuàng)作的路數(shù)下，沒有被束縛住，在新的城、鄉(xiāng)矛盾異常激烈的時代，描寫被社會擠壓到最底層的小人物擁有的對人的尊嚴、對生命的尊重的“新質”的追求。主題外，這里僅就其藝術上的探索簡略述之。

一、設計得體的精巧的結構

“在藝術創(chuàng)作中，結構是表現(xiàn)作品主題、展示人物性格的重要藝術手段，是構成作品形式美的重要因素之一。結構的好壞，直接影響作品主題的表達和人物性格的刻畫，影響作品的藝術感染力量。因此，歷來的優(yōu)秀藝術家都十分重視作品的結構工作。”[1]鐘求是多年來創(chuàng)作中短篇小說，而中短篇小說由于截取生活的斷面，人物較少，生活容量較小，勢必要求作家必須在結構藝術上匠心獨運、精心設計，以有限的篇幅最大化地充實藝術的空間。所以結構一般顯得小巧精致。在《零年代》里，作者發(fā)揮了多年在中短篇小說創(chuàng)作上的優(yōu)勢，在藝術經(jīng)驗積累的基礎上，秉持藝術創(chuàng)作的理念，精心設計，采用葫蘆型，或者馬鞍型、啞鈴型、褡褳型的方式結構文本，顯得精巧別致。全書38章，前19章，主人公趙伏文“大學畢業(yè)后僥幸變成吃官飯的人，被丟到這個城市里”，成為在宗教局辦公室擺弄文字的小公務員。在老克介紹下，認識了小學音樂教師林心并戀愛起來。在去林心村游玩的晚上，他們嘗了禁果。林心懷孕了。楠溪江游玩不慎從竹排落水，水中趙伏文陰差陽錯地在林心凸起的腹上踹了一腳。林心耿耿于懷那一腳，起了深的誤解，拒絕和趙伏文結婚。任性乃至幼稚的她，輕信父母的安排，在醫(yī)院被醫(yī)生拿掉了孩子。當她清醒過來以后，便絕望地跳樓自殺。趙伏文懷著精神救贖的心理，舍棄了城里工作，攜著存有“紙灰”的林心骨灰盒，上了荒涼的“林心村”，他陪著村中土坡上的“林心”，以寄托對林心的愛，更主要是為了尋找那份愛，守住那份愛。林心的愛是在林心村，她讓趙伏文“再帶我去林心村吧，那是我的村子，也是趙所以誕生的地方，我要在那兒住著”。所以，趙伏文再回到那情感開始的地方。而與林心的情感破滅，意味著要從“零”開始。后來，在村中遇到在城里打工被男人所騙回村生孩子的王云琴。在其死纏硬磨下，趙伏文與她在山上結合了。和王云琴的一系列故事，都可看做是為了堅持、守住那份愛情。八年山里枯寂的歲月，他們的四個孩子相繼要上學了。為了讓孩子們有好的學習環(huán)境，趙伏文夫婦決定離開山村去城里。后19章，他們進城后，為城市所不容。城市現(xiàn)代文明的炫目的色彩沒有照到最底層的黑暗，反而陰冷和隔膜無情地拋棄了在街道角落里苦苦掙扎的弱小者。趙伏文的幾年離去，城里對他已經(jīng)非常的陌生，時時刻刻在擠兌著他。縱然他拼搏努力，如賣過彩票、編過小報、做過報販，但統(tǒng)統(tǒng)半途而廢。為了生存，王云琴也曾努力過，比如重操舊業(yè)走進吧臺，乃至“代人懷孕”，均遭凌辱，陷入尷尬和窘迫。一年半的城里生活出現(xiàn)的種種辛酸經(jīng)歷，終于讓趙伏文在城里無法生存下去，最后做出令人吃驚而又無奈的決定——自己養(yǎng)不起，但為了孩子能有好前程，決然把四個孩子分別送人。送走了四個孩子，他帶著身患重癥肌無力病的王云琴回到荒蕪的林心村，重又過起了鄉(xiāng)野生活。“作家用文學這種形式表現(xiàn)各種各樣的生存困境，就是要告訴我們，每個人的困境都既與別人的困境有相通性，又與別人的困境有不同性，每個人迎受困境、超越困境的方式都是特殊的，值得關懷與注目的。”[2]鐘求是何嘗不是這樣呢？

作者就是這樣架構葫蘆的兩頭或馬鞍的兩端，一端是城市的現(xiàn)代文明侵蝕下的鄉(xiāng)村單調(diào)純樸的生活，表現(xiàn)趙伏文的精神救贖；另一端是鄉(xiāng)村農(nóng)業(yè)文化張望下的城市復雜冷漠的生活，表現(xiàn)趙伏文的生存追求。這樣獨特的結構設計，源自作者的人生追求，正如他在《寫作是一種逃離》中所言：“大學畢業(yè)后的許多年，我一直在政府機關上班，在這種正兒八經(jīng)的單位待著，平時比較嚴肅，說的都是挺沒意思的公共話語，明顯的假，時間一長，就沒有了自我……所幸的是我選擇了寫作，寫作幫助了我的逃離。”后來他到溫州的文聯(lián)工作。三四年前，受省作協(xié)的派遣，到一個叫瑞安的地方掛一個閑職。他在《關于〈零年代〉的一些思想碎片》中又說：“開始的時候，我整天在縣城里東逛西走，企圖討到一些新鮮。但這個縣城太繁華了，有著大城市一樣的景象和氣味。于是我把目光挪向了遠處的田間。我拿著鄉(xiāng)村地圖，從這個鄉(xiāng)奔到那個鄉(xiāng)，從這個村竄到那個村，像一位游手好閑的獵奇者。有一天，我瞄上了一個叫燕子窩的小村。這個小村處在山腰里……”作者根據(jù)自己的人生追求和生活體驗，藝術地再現(xiàn)了社會圖景，讓“城”的這一頭與“鄉(xiāng)”的那一頭構成鮮明的對比，以彰顯城鄉(xiāng)二元結構的矛盾。此時，想到評者評《山南水北》的話：“不時有對比著談到城市與人的話題，但在我看來，韓少功始終沒有在城與鄉(xiāng)的對立中來尋找他安身立命的所在。他只是把被城市壓迫了的‘人挪到了鄉(xiāng)村的空地上。在生態(tài)史和底層史的構架中，城鄉(xiāng)的結構并不是最重要的問題。[3]”鐘求是沒有把人“挪”到鄉(xiāng)村空地上，而是讓人有意識地“回歸”山村，也許韓少功不太注重“城鄉(xiāng)結構”，但鐘求是卻努力想打通連接“城”“鄉(xiāng)”的通道，然而又不太可能。他以悲天憫人的情懷關注世間萬事萬物，他以感同身受的體驗抒寫人的生存困境，他以不屈的信念為不幸的人們尋找出路。可是很困難。因為時代、政治、經(jīng)濟、文化等多個方面形成合力，影響著作家筆下人物走出困境。而農(nóng)業(yè)文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城市文明的撞擊，在城市文明膨化的今天，鄉(xiāng)村文明顯得何等單薄而又無助。因而對現(xiàn)代都市文明背后的很多東西予以反思和拷問，這就凸顯了作品的深沉的主題意蘊。

二、直逼現(xiàn)實的精悍的筆鋒

獨特的結構便于作品主題的開掘，而主題無法游離于社會現(xiàn)實之外，它必須坐實在社會現(xiàn)實生活中。“文學需要對嚴峻的現(xiàn)實做出深刻的關注與反思，文學不能回避社會而沉浸在自己虛構的膚淺的理想圖景里自言自語。” [4]作者在“兩端”的對比中不是回避，而是更加深入地反映出深沉的社會話題，在表現(xiàn)的時候，作者沒有選取筆卷驚濤、墨瀉江潮、壯士拂劍、縱橫排奡、石破天驚、奪魂褫魄的方式，因為小說沒有驚塵蔽天的場面，沒有奇崛詭譎的故事，沒有宏大的敘事，而是選取陰柔娟秀的內(nèi)斂式的敘述、清凈蘊藉的外射式的對話，把日常生活場景切入文本，讓讀者在閱讀極富張力的文本語言時，又感到作者對社會現(xiàn)實的抖落，勇敢直面；對生活問題的解剖，筆鋒顯得外柔內(nèi)剛、深沉卓特，極富爆發(fā)力和穿透力，印證了一位編輯的評語：“不動聲色寫殘酷。” “浙江的小說在延續(xù)傳統(tǒng)的抒情品格之外，有了更深刻更厚重的批判精神。” [5]作為浙江作家的后起之秀，鐘求是在創(chuàng)作的筆法上，秉承前輩的傳統(tǒng)，似在“不動聲色”中，把鋒芒刺向社會的底層。如小說24章寫到重返城市后，“趙伏文沒找到差事”，面對“一顆顆打來的子彈”——水費、電費、房租費，他“有些窩囊有些殘廢了”。王云琴為了一家的生計，不得不重操舊業(yè)又去了KTV。趙伏文“默著臉”，“嘆口氣”，顯得無助又無奈。八年過去了，王云琴已不是“輕嫩的女人了”，與“一群沒心沒肺的年少女子”相比，她失去競爭力了。但“要讓全家六口人的日子濕潤起來”，她想到了與客人喝酒，喝得爛醉，就是為了得到雙份小費。多么卑微的生活希求啊，多么痛心的社會現(xiàn)實啊，作者似輕描淡寫，卻重重地甩到讀者的面前，痛痛地砸在讀者的內(nèi)心，沉沉地牽起讀者的思索——“背景制約下的人生必然狀態(tài)與作品中人物力圖掙脫背景制約而朝向美善的努力之間所形成的悖性，便大大強化了作品的悲劇力度。[6]”再如26章寫到“長條臉”跟她談“借腹生子”的事，開初她是瞞著趙伏文的，跟人家立字據(jù)、簽協(xié)議，為的是賺取代孕費。當那“十六萬元數(shù)字” “能干些什么”或者說“等于什么”的一長串數(shù)字像螞蟻一樣爬在作者筆端的時候，又何嘗不是爬在讀者的心頭撕咬著？看到這里，我想每一個讀者的心都被震撼了。在社會文明尤其城市文明高度發(fā)展的今天，如果不是作者抖摟出來，誰會相信竟然還有這樣的社會現(xiàn)象出現(xiàn)！但為了房租，為了清明的唇裂手術，為了全家的春節(jié)，這些只是生活在城市底層人的可憐的生存要求呀！“底層的人也是人，這種說法聽起來似乎可笑，但實際上，在很多作家的筆下底層的人確實沒有從人的意義上被關懷。底層的人同樣是社會中的個體，他們與另外的階層有著一樣的人生感受、生理需求、思想欲望，但是因為缺少了表達的能力與機會，他們的這些需要就被忽略了。” [7]鐘求是沒有“忽略”底層人的艱苦、艱難、艱辛乃至艱巨，而是以作家的職業(yè)敏感去發(fā)現(xiàn)他們，以人性的高度去關心他們。正如米蘭·昆德拉所言：“小說家既不是歷史學家，也不是預言學家，他是存在的勘探者。” [8]鐘求是的“勘探”是努力的、出色的。透過字里行間，我們感到作者的筆力雄健、入木三分、筆鋒犀利，鋒芒所到，真有鮮血淋漓的感覺。

由以上兩點足以說明作家鐘求是在《零年代》小說創(chuàng)作中作了一定的藝術探索。這種探索是有益的。但也應看到一些不足，如結構上的馬蹄鞍型失去了“城” “鄉(xiāng)”兩頭的中間過渡地帶，還顯得生澀阻滯，某種角度影響到了對主題的開掘。

參考文獻

[1] 葉子銘.子夜的結構藝術[J].江海學刊，1962（11）.

[2] 姜桂華.執(zhí)著于困境的發(fā)現(xiàn)與出路的尋找——遲子建中短篇小說通解[A]//沈陽師范大學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學科組.中國當代文學論集[C].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102.

[3] 王堯.“思想事件”的修辭[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224.

[4] 王福和.世界文學與20世紀浙江作家[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4：325.

[5] 王嘉良.浙江20世紀文學史（修訂版）[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9：250.

[6] 席揚.多維整合與雅俗同構——趙樹理和“山藥蛋派”新論[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268.

[7] 王輝，李軍.穿越文本——20世紀中國文學的兩極閱讀[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71.

[8] 米蘭·昆德拉.小說的藝術[M].北京：三聯(lián)書店，1992：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