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與怨

◎ 張粉英

恩與怨

◎ 張粉英

我遇到一個老同學，我們談起了已經離開30多年的故鄉，老同學說她決定再回故鄉一次，了卻兩個心愿。

第一個心愿是去看一位恩人。

50年前，她才兩歲，夜里跟著爸爸去生產隊的養豬場值班。半夜里，爸爸起來煮豬食。快天亮時，爸爸將最后一把秸稈塞進灶膛，補覺去了，蒙眬中聽見有人喊：“救火啦！”爸爸睜眼一看，鍋灶那邊火光沖天。爸爸的魂被嚇掉一半，撒腿跑向門外，才沖出去，突然號啕大哭：“五兒還在草鋪上啊！”五兒就是我的同學。

一個叫圣江的18歲青年冒著草房子隨時會倒塌的危險，沖進去抱出還睡得迷迷糊糊的五兒。

從前的五兒羞澀，一直沒有親口感謝過恩人。年歲漸長，離故鄉越來越遠，經歷的事情越來越多，她才發現那個叫圣江的人在她的生命里是何等重要。

第二個心愿是去看一個仇人。

那一年五兒八歲，和幾個孩子在槐樹林邊一起挖豬草，槐樹林緊靠著一塊花生地。幾個孩子把籃子放在身后，排成一排向前挖去，全然不知道身后正在發生什么。挖出去50多米了，忽然聽見身后一聲大吼：“有人偷花生了！”五兒驚恐地回過頭去，幾個人正站在幾只竹籃旁邊，有社員，有隊長，還有“看青人”衛紅。

那時候的“看青人”類似生產隊的管家，負責看管隊里的莊稼不被人偷。幾個孩子過去，赫然發現花生田里一株花生苗被拔起了，幾粒嫩白的花生像早產的嬰兒般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孩子們面面相覷。衛紅一腳踢開五兒的籃子，翻出了豬草下面藏著的一把新鮮的花生。

人贓俱獲。五兒的爸媽因此受到批斗，年底還受到扣除70斤花生的重罰。五兒媽堅持認為是衛紅栽贓五兒，原因是五兒以前鄙視過衛紅。

多年以后，這個猜想得到印證：衛紅的堂弟是個篾匠，會做漂亮的籃子，那件事發生后，他每年都會送給五兒媽一只籃子。五兒媽從來不提“花生事件”，但感覺對方心里清楚，并有愧疚。

我說：“你打算找到衛紅，讓他承認曾經的惡毒用心，然后道歉甚至賠償？”

朋友說：“不。聽說衛紅已經進了養老院，我想去捐款，讓人好好照顧他。”

“為什么呢？”我問道。

她說：“因為那件事，我決定好好讀書，將來不被人欺負！我得感謝衛紅，是他讓我有了讀書的動力，讓我以全村第一個大學生的身份走出那個偏遠的村莊。”

（摘自《揚子晚報》 圖/廖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