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變壞，是從不在乎開始的

韓松落

我覺得讓青春片《閃光少女》里的民樂和西洋樂的矛盾如此尖銳的，不只是它們在現實中的差距，而是年輕。年輕的標志就是在乎。

他們在乎一場演出的勝負，在乎掌聲，在乎自己在舞臺上好看不好看，在乎自己喜歡的樂器有沒有得到別人的肯定，在乎夏天有沒有看到螢火蟲。他們在乎的對象其實都很小、很不起眼，但在年輕人眼里，那就是天。每一次在乎未遂，都天崩地裂。

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在乎過。我們創作了詩劇，參加大學生詩朗誦比賽沒進前三名，回去的路上，所有的人都很難過，一路上都在聲討評委不公、音響不好、賽制臨時調整，聲討過后，所有人的都陷入沉默，心里還是在乎。

我也見過年輕人是怎樣在乎的。有一次在劇場外，看到一群女孩子穿著演出服走出來，互相扶著、抱著，哭聲震天，有的人甚至哭到站不起來。原因是她們的街舞沒有入圍決賽。

年輕的時候，在乎是一件所向無敵的武器。在乎過演出失利，在乎過比賽輸贏，在乎過對方的品格，在乎過人生的細小得失，因為在乎，也生機勃勃地投入過巨大的熱情，投入過希望，希望在乎的一切如自己所想。

后來不在乎了。錯失了重要機會，不在乎；收藏的珍貴郵票因為搬家丟了，不在乎；和朋友在政治觀點上有分歧，不在乎；夏天過去了，不在乎。

老了以后，我們的武器是不在乎。沒心沒肺，皮糙肉厚，隨波逐流，隨時滿血復活，隨時翻起身再做人，獨立得像亦舒小說中的香港女子，堅強得像在監獄里挖洞的肖申克。

然而《閃光少女》里的油渣說：“你這么缺心少肺的，體重應該很輕吧？”不，不輕，還胖了。然而我很懷念滿是在乎的少年：在乎第一件玩具帶來的安慰，在乎第一口蛋糕的滋味，在乎朋友的一個眼神，在乎夏天有沒有看到螢火蟲……被人說兩句，臉就會慢慢紅起來，一直紅到耳根，并使耳朵發燒。那種耳朵發燒的感覺，真的很讓人懷念。

《閃光少女》里最讓人熱血澎湃的就是“在乎”。這在乎順理成章、理直氣壯、驚天動地。不就是自己喜歡的民樂有沒有被人重視嗎？不就是自己喜歡的二次元文化有沒有被人理解嗎？不就是小小的認可和背叛嗎？不就是小小的愛慕和失落嗎？不就是教導主任和校長的看法嗎？但她們的確在乎。

我體會到了這部電影的意思，體會到了“在乎”，也體會到了青春，重新看清楚年輕的要素，似乎走出電影院，可以重新從某個在乎的瞬間出發，心小小地激蕩一下。我也想起來，夏天過去了，我還沒有看過螢火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