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生命捍衛的，不會是手機

曹紅蓓

又有青春期的孩子因為手機跳樓。上一回，一個父親當著孩子的面把手機擲下樓去，然后孩子跟著跳樓了。這一回，據說是父親沒收了孩子的手機，孩子過了兩天去和他談判，談判失敗，孩子留下遺書跳樓了。看上去這個父親比上回那個父親溫和，但我們只知道父子之間有語言交流，他們說了什么我們不得而知，只看到結果，中間的經過就像黑箱。

當有外敵入侵，戰士用生命捍衛的是主權獨立和領土完整。每個人都是一個國，主權淪喪的時候，就會有些人“寧死不當亡國奴”。通常，根據分離個體化的理論，人的一生中有兩個時期，自我邊界是完全封閉的：一是剛出生6周之內的自閉期，二是青春期。在嬰兒自閉期里，洪荒未辟，我即世界。而青春期就像是一次加強版的自閉期。青春期的孩子看上去什么道理都懂，但是內心真實的處境如自閉期的嬰兒，一切關注點全在自身內部，如嬰兒般的原始自戀也不可思議地發生在正在急速向成人演變的身體里。在自閉期和青春期，死的本能都很強烈。自傷行為、自殺意念、攻擊行為、危險活動，很可能會在青春期留下痕跡。

在意識上，青春期孩子的自我版圖和疆界也是完全封閉的。父母仿佛是強有力的鄰國，面對這樣的強鄰，正常的外交聯絡往往都會被視為是有威脅性的。所以他們一定要有自己的房間，他們的日記本一定要上鎖。對于青春期的孩子來說，如果沒有一個鎖上以后任何人都不得隨意闖入的空間，那簡直就可憐得令人發指。曾經有一個心理咨詢的來訪者，整個青春期都住在客廳里用透明玻璃隔出來的所謂“自己的房間”，媽媽從外面看到他貼在里面的海報，覺得很煩亂，就擅自把它們都撕了下來。孩子放學回家，看到自己干凈整潔但面目全非的房間，內心極度崩潰。可以想象，曾經被如此踐踏和蹂躪過的“國土”，要“重整山河”需要多么漫長的努力。

如果父母對青春期的孩子傳遞出一種信息：你其實什么都沒有，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賞賜；如果父母以管教孩子的名義或者僅僅是因為自己要泄憤，就肆意沒收、毀壞孩子名下的物品，扔孩子的手機、撕孩子的書、侵吞孩子舍不得花而攢起來的壓歲錢等，那都是最無恥的侵略行徑，會讓孩子覺得自己的尊嚴受辱。結果孩子要么變態地臣服，要么挺身抗禮，做出貌似忤逆的行為。若兩者都不要，放棄生命就成了可能之選。

再來看看手機，為什么是手機，為什么又是手機？研究人員對嬰兒的觀察顯示，7個月大的孩子就會開始對媽媽的手機表現出極大的興趣。聰明的嬰兒早就發現了手機在大人的世界里擁有非常特殊的地位。當媽媽一只手哄著嬰兒睡覺時，另一只手卻在不斷地玩弄著手機，面部還顯示豐富的表情，又嗔又笑。在孩子眼里，那部手機就不再僅僅是一部手機，它已經成了一個叫媽媽著迷的人，媽媽對它喜愛的程度甚至超出了對孩子的喜愛。如果是嬰兒，他就很嫉妒這部手機，會想辦法把它從媽媽手里搶走，自己取而代之；大一點的孩子就會對手機表現出研究的興趣，想要了解媽媽手中的心愛之物到底有什么魔力，也會通過做和媽媽一樣的事來感覺和媽媽的連接。

今天，手機已經成為人類的普遍客體，一個愛的投注對象。對于青春期的孩子，那還是一個縮微的國，如果這個孩子在現實中的自我邊界已經是名存實亡、七零八落，但是至少在手機這個由他一手打造的縮微的國土里，他還是至高無上的王。這是在青春期里本應極大膨脹的自戀的最后容身之所。

對孩子玩手機的處理方法，其實不同的家庭有不同的應對策略。孩子在現實世界中越游刃有余，越被家長尊重，權利暫時被剝奪越不會對他造成重大打擊，反之則會出現為手機跳樓的極端現象。

無論孩子看上去是牛還是熊，你不能要求一個青春期的孩子毫不自戀、毫不驕傲地度過這個階段直抵成長的下一站，就像“把大象裝進冰箱，只需要三步”永遠是一個笑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