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炎秋
懷念母親
○ 趙炎秋
轉眼,母親已經離開我18年了。
說來也奇怪,母親還在的時候,我習以為常不覺得有什么。有時候,我甚至還覺得她有點啰嗦,有點小題大做。但她去世后,卻是我最想念的人。有時,我恍惚覺得她并沒有離我遠去,她就在某個地方等著我,等我回家,給我做上一桌好菜。有時,她走進我的夢里,一邊為我補著衣服,一邊和我拉著家常。而當我從夢中醒來,舉目四望,周圍只有一片夜色,母親卻渺無蹤影。于是,我再一次低聲吟誦:“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淚水,也就禁不住地滾落下來。
一
現在我的記憶里,母親是個老年婦女,中等身材,皺紋中透著滄桑,白發里自有一種風韻。
但我知道,母親曾是美麗的。我曾見過母親年輕時的一張照片,白罩衣、黑裙子,齊耳短發,清秀的臉上滿是笑容,意氣風發地面對著她眼前的世界。
我還記得,1958年,我們全家從邵陽搬到常德。先是坐汽車到長沙,然后再從長沙坐輪船到常德。在從邵陽到長沙的汽車上,一個鄰座的男子和我搭訕,母親要我叫他叔叔。那位男子看起來很喜歡我,不住地夸我長得活潑可愛。他先是從口袋里掏出糖果,又從挎包里掏出一個桔子給我吃。這對因家里貧困,很少吃到零食的我來說,的確是一種難以抵抗的誘惑。同時也使年幼的我產生一種錯誤的虛榮心,以為真的是自己長得活潑、可愛。成年之后,我常常反思。當年那位“叔叔”之所以給我零食,恐怕并不是因為我的活潑可愛,而是因為母親的漂亮可人。那位“叔叔”是在通過我,獲得母親的好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有時可以無功利地表現出來。萍水相逢,那位“叔叔”不可能從我母親那里得到什么“回報”,但他愿意通過這種方式表達他對于美好事物的一種尊敬,愿意看到母親的微笑。我覺得這是值得肯定的。
漸漸長大,我也更加知事了一點。雖然作為兒子,我從未注意也不在乎母親是否美麗,但我知道她是美麗的。記得在磚廠的時候,有一天,幾個工人在一塊邊聊天,邊吃花生米。我們幾個十二三歲的孩子也在一邊玩,其中一個伸出手去,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不給一點我吃呀?”于是其中一個年輕點的工人抓了一把花生米放到他的手里。受此鼓舞,我也伸出手去,學樣地說:“不給一點我吃呀?”那個年輕工人正準備給我也抓上一把,一個年老點的工人卻生氣地一把奪過裝花生米的袋子,說,“不給他吃。他媽就是那個姚靜。”我愣了一下,只好垂頭走開。后來我從那個年輕工人處知道,原來是有個工人乘與母親一起工作之機,抓住母親的手輕輕撫摸。母親當時就翻了臉,奪手而去,并把此事告訴了廠里的書記。書記責令那個工人寫出“深刻檢查”。此事在當時的磚廠造成不小的轟動。爭議中形成了兩種意見,一種認為母親做得對,持這種觀點的大多是女工。而大多數男工則認為母親小題大做,害得人家受了處分。說來奇怪的是,我當時竟然也覺得母親太較真,不應該向書記報告。原因當然不是覺得那個工人摸得應該,而是因為母親的反應使我受到了一些工人的冷言冷語。現在想起,我仍覺得愧疚。人總是從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我當時為什么就不能從母親的角度想一想的,為什么就不能理直氣壯地批駁那些責怪母親的工人?
二
中國有句古話,自古紅顏皆薄命。母親是否薄命,我覺得不大好說。但她的一生頗多坎坷,卻是事實。
母親1922年2月22日生于湖南邵陽。她的父親也即我的外公是做什么的,她從未說過,因此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她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母親小的時候家境并不富裕。據母親回憶,當時家中很少吃葷菜。有時外婆買點瘦肉,開點湯,也只給外公一個人吃。因為他是家里掙錢的人,得養好身子。外公心疼唯一的閨女,也喜歡她的聰慧、文靜,常常會挾一筷子肉,放到她的碗里。這時,母親的弟弟,小名叫做鐵巖的就會故意抽著鼻子,拉長聲音說:“唔,好香呀。”于是外公也給他挾一筷子。然后,夫人、大兒子也都挾上一筷,他自己剩下的,也就是一點肉末和一碗肉湯了。為了避免這種情況,有時外公添葷時,外婆就打發三個孩子到外面去吃,但母親總能在自己的碗底發現一個煎雞蛋。這是外公特意囑咐外婆為母親做的,埋在米飯的下面,意在不讓男孩子們發現。但最終總能被她弟弟發現,姐弟倆分著吃,有時也給哥哥一小塊。
這樣,也就不難理解,母親在女孩子普遍不識字的當時,不僅讀了小學,而且上了師范。她的母校叫愛蓮師范,是一個初級師范學校(當時的師范學校分為兩種。一種是初級師范學校,招收小說畢業生,一種是高級師范學校,招收中學畢業生),學制四年。母親畢業后,就在邵陽縣城及附近的佘里橋、蘇家渡一帶教書。
1946年,母親與邵陽當地的一個叫徐建勛的北大法律系學生結了婚,開始了她的第一段婚姻生活。徐家是當地少數幾個大地主,有三千多畝田地,家里生活比較優裕。但母親熱愛自己的工作,沉浸于教書的樂趣。她不習慣幾十口人的大家庭生活,也不愿與妯娌們勾心斗角,加之丈夫又不在家里,因此婚后仍然在外教書,只在生產時到婆家住上幾個月。
據母親回憶,徐家小伙很聰明,對她也很好,但有一個不足:身體不大強壯。1949年,他因肺部的問題(大概是肺結核)從北大休學回家療養。不巧的是療養期間正碰上土改,徐家18歲以上的男丁都被集中到了鄉里。據說,看在他是個大學生,鄉里干部并沒怎么為難他,相反還有所關照。但他回來是療養的,本來身體就不大好,關在鄉政府,起居飲食都不正常,更別談治病吃藥。因此病情逐漸惡化,最后不治而亡。
丈夫被關的日子,母親也曾四處奔走,希望鄉政府能看在他身體不好,又是學生的份上,將他放出來治病。但在當時的大氛圍下,誰也不愿、不能、或不敢網開一面。歷史的洪流奔騰向前,個人的瑣事價值幾何?丈夫就這樣去了。母親傷心了幾個月。然而“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死者已矣,存者仍存,生活還得繼續。一年多后,她再次結了婚,嫁給了我的父親,開始了她的第二段婚姻生活。
我父親與我母親結婚,其實也不完全是偶然。作為同一地方的文化人,實際上他們早就認識。母親第一次結婚的時候,父親還去送了恭賀,喝了酒。母親喪夫之后,父親也曾去看望。那時,母親正處在喪夫的悲痛之中,有兩個孩子要撫養,又與婆家劃清了界限,像一顆浮萍失去了依托。而父親當時也剛喪偶。同病相憐的兩個人多次交往,漸生情愫,終于走到了一起,于是就有了我、我的弟弟和妹妹。加上父親帶來的三個女兒,母親帶來的兩個兒子,新的家庭共育有8個子女。新的生活開始,過去的似乎永遠過去了。
然而,發生過的事情永遠不會消失,歷史總是潛伏在當下的生活之中。1968年,母親的第一段婚姻被人翻了出來。她所在的單位經歷了斗爭走資派和內斗之后,進入了斗批改和清理階級隊伍的階段。新近當權的一派驚訝地發現,這個自稱出身小資產階級的女人,其前夫竟然是個地主的“狗崽子”。于是母親進入了他們的視野,被押上了批斗臺。批斗前夕,大概是出于某種惡作劇的心理,或者是為了達到“語不驚人誓不休”的效果,造反派中的某位“天才”想出了一個標簽,“惡霸地主的小老婆”,并將之寫進標語,做成牌子,掛在母親的脖子上。聽說,母親掛著這塊寫有“惡霸地主的小老婆”的牌子進入會場時,臺下的看客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看著這樣一個有文化、平素可望而不可及的漂亮女人,以這種方式暴露在大眾面前,部分看客肯定會產生一種快感。
屋漏偏遇連天雨。這時單位又查出,一直被認為是正式職工的母親其實并沒辦過轉正手續。母親記得自己是轉正了的,她原來工作單位的領導曾正式通知過她,但現在檔案里找不到轉正的任何材料,她百口難辯。于是她從正式職工變成臨時工,不久后又被解除了勞動合同。后來上海居民發起了“我們也有兩只手,不在城里吃閑飯”的運動。于是,母親作為“也有兩只手”的職工家屬,被單位領導指定,帶著我們兄弟四人,下放到了當時屬于常德地區管轄的慈利縣的一個山區。
從此,母親與原單位脫離了關系。形勢一日三變,造反派將母親等一干人批斗之后,也就放下他們,又去忙其他的事情去了。母親本可在新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然而,她自己的一個魯莽舉動,再次改變了她的生活軌跡。
三
對于自己的被批斗,母親一直不能釋懷。她耿耿于懷的不是被批斗這一事情本身,而是那位“天才”給他加上的標簽:“惡霸地主的小老婆”。她的前夫土改時雖已成年,但還在讀書,是否地主都很難說,更談不上惡霸。而她明明是明媒正娶、大紅花轎抬進門的唯一合法妻子,怎么又成了小老婆?作為當時的知識女性,她又怎么肯去給別人當小老婆?這種過分看重面子的清高,過分執著于詞句的迂腐,導致她下放后給當時常德的地、市革委會各寫了一封申訴信。這封信自然照例轉到了她原來所在單位處理。她原來的單位立刻派了一輛貨車,跑了三四百里地,趕到我們下放的地方,連夜把她帶回了原單位,接著送到了一個專為“刺頭”們辦的學習班。告狀一直是領導最恨的事情,因為這不僅意味著你對他們心存怨恨,蔑視他們的權威,而且還意味著你可能給他們帶來風險。用當時她原單位一位領導的話說:“一泡屎本來不臭,你自己要挑起來臭。那么,你挑吧,看是你厲害,還是我們厲害。”
結果當然是領導厲害。母親在學習班呆了6個月,天天學習文件,反省思想,寫出檢查,接受盤問,忍受著無盡的冷眼、喝斥,忍受著精神上的折磨,肉體上的懲罰。不管是誰,只要是學習班的工作人員,只要看他們不順眼,或者自己心里窩火,都有權力命令他們這些“學員”面墻思過,有時一站就是幾個小時。不知未來怎樣,不曉路在何方。我不知道母親是怎樣熬過這180個日日夜夜的!
后來,臉色蠟黃的母親終于帶著一身疲憊回來了。但她很少向我們講學習班的事。只有一次,她談到在學習班時,她曾擰下電燈泡,將手伸向燈座里裸露的接頭,準備一了百了。但在最后的那一剎那,她將手縮了回來。給她支撐的是我們的那些家書。那些家書是我的兩位哥哥,在父親的囑咐下,每半月一封寫給她的。信中的內容無非是告訴她半個月來家里的情況,要她注意自己的身體,說我們離不開她。“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在那個特殊的時期,就是這些簡單的家書,使她放棄了自我的了結。因為她知道,在不太遙遠的一個地方,她還有一個溫暖的家,還有那么幾個人在關心著她,需要著她,接納著她。這給了她溫暖,使她在暗夜看到了一線光明,給了她活下去的勇氣。真是知妻莫若夫啊。如果不是父親堅持要我們每15天寫一封在我們看來是老調重彈的家書,我們還能否重見母親,真是一件說不準的事。由此可見父母之間的伉儷情深。
從學習班回來時,母親被戴上了地主分子的帽子。她做女兒時娘家并不富裕,結婚后又一直以教書為生,自食其力,在徐家生活的日子加起來只有一年多。甚至連當時的土改工作隊也沒把她當徐家的人。據母親自己回憶,由于她一直在外教書,基本屬于領導、地方、群眾三不管的人員,因此土改時工作隊把她漏掉了,沒有給她劃個什么具體的成分。她根據自己的情況,把自己的成分定為城市小資產階級,簡稱“小資”。這種成分的人屬于團結的對象。可這一下卻成了專政的對象,給她的打擊不小。回來一段時間,她不愿出門,在路上碰到熟人,別人問,“回來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發出自信的微笑,而是低著頭,卑微地回答,“是的,回來了。回來接受貧下中農的改造。”
但是,要說單位領導完全是無中生有,似乎也冤枉了他們。他們派出了調查組,到母親娘家和前婆家所在地進行了外調。但是從1949年到1970年,21年過去,物是人非,許多當事人都不在了,還活著的,很多事也記不清了。婆家那邊的人只記得,徐家是當地的大地主,土改時凡是18歲以上的成年人,成分都定為了地主。1949年母親已經27歲,怎么可能不是地主呢?娘家那邊,以前的確不是很富裕。但后來她哥哥出去工作,做了一個汽車修理廠的廠長,因此經常寄點錢回來貼補家用。她的父母出于老輩人的習慣,有點錢就用來買地。到土改那年,所有的田產正好達到了劃地主的標準。這樣,娘家是地主、婆家是地主,你土改時又已成年,有什么理由不是地主呢?歷史考慮的從來只是規律,只是普遍,只是一般,個體的特殊性往往是被忽略的。除非在歷史的進程中這種特殊性被白紙黑字地記載了下來,否則事后再想追認,實際上是不可能。母親就這樣成了地主,而且是漏網地主。漏網地主意味著你曾有意識地逃避改造,甚至意味著你想躲在革命隊伍里,乘機興風作浪。不過原單位領導在這一點上存了一點惻隱之心,沒有罪加一等,沒有再去追究其漏網的原因,只是簡單地給她戴上地主分子的帽子,就結了案。
母親戴著這頂帽子忍辱負重地在農村生活了十年,直到1979年得到平反(請注意,是平反,而不是摘帽。平反意味著有關部門承認以前弄錯了。不過,由于1979年所有地主都摘了帽,作為階級斗爭對象的地主階級已不再存在,平反與摘帽實際上也沒有什么區別。),并且重新恢復了工作。然而,十一年過去,她已由46歲的中年步入57歲的老年。歷史總是這么詭異,一張平反通知書就打發了母親十一年的光陰。然而,母親還是激動地哭了。因為有關部門還是考慮到了她的具體情況。個體的特殊性在歷史的特殊時刻得到了承認。
四
現在想來,母親一生命運多舛,與她的性格也有關系。她不僅好面子,而且好強。
這種好強表現在人際關系上,是她敢于據理力爭,即使在領導面前,她也不怯場。1966年,弟弟初小畢業。那一年文化革命已經開始,升學考試舉行之后又被廢止,改由單位推薦,學校錄取。我們家出身不大好,父親解放前做過國民黨的軍醫,在上高小(當時小學分為初小高小兩個階段,小學一至四年級是初小,五至六年級是高小。從初小到高小不是直升,而要經過考試和選拔。)的問題上,弟弟沒有得到父親所在單位的大力推薦,只得到一個候補錄取通知。父親唉聲嘆氣,因為他的目標是培養我們上大學,誰知只到初小就止步了。他與母親商量,希望母親去找找有關部門。于是,母親請了一天假,跑到常德市教育局交涉。她的理由有三條:一是弟弟年齡太小,不讀書沒事干;二是弟弟所讀的是桃源縣的學校,而磚廠是常德市的單位,我們是常德市的戶口。桃源縣的學校沒有義務解決常德市戶口的孩子讀書的問題,但常德市的學校不能推開不管(母親所在的單位雖然是常德市的,但是建在桃源縣的地盤上,因此磚廠的子弟都在桃源縣的學校上學。);三是入學通知上寫的不是不錄取,而是候補錄取。既是候補錄取,就說明只要有空位,即可錄取。常德市這么多的學校,她不相信就找不出一個空位。她翻來覆去地向領導們講述這三個理由,竟然在一個熟人也沒有的常德市教育局“殺開一條血路”,為弟弟謀到了讀高小的機會。
在工作和生活上,母親也是要強的。她一生主要從事了四項工作,教師、會計、工人和農民。每一項工作,她都是全力以赴,爭取將它做好,做得別人沒有話說。下放農村后,從沒做過農活的她是我們家唯一的女人,按照當地農村的分工,她在出工之余,一個人承當了大部分的家務勞動,包括養豬喂雞。我們下放的地方是丘陵地區,豬都是散養,白天放在外面,晚上回到豬欄,中間喂一道食。當地人喚豬吃食的時候,都“啰呀啰呀”地叫,豬一聽見這個聲音就跑來吃食了。母親不知是不會還是不愿發出這樣的聲音,每到喂食的時候,她就扯開清脆的喉嚨叫:“小豬,來呀來呀來呀。”有時還要加上一句,“來吃食啰。”由于她聲音大,而且與眾不同,我們開始時在社員面前都有點不好意思。但豬聽習慣了,每當母親這樣呼喚的時候,它便哼哼著一路小跑地過來了。母親就這樣養大了她的小豬,甚至比我們鄰居家的長得更好。因為她比當地農民更有頭腦,懂得將豬菜洗干凈了再給豬吃,而且懂得豬食一天煮一天的,而不是像當地農民那樣,一次煮幾天的,豬食餿了仍然照喂不誤。
1979年平反之后,母親回到了原來的單位,這時她已57歲。單位安排她到幼兒園工作。單位幼兒園連她共三個人,但其他兩個阿姨包括一位只有四十來歲的都沒有多少文化,只有她是教師出身。于是孩子們的教育全部由她負責。年近6旬的母親重新當上了孩子王。她買來幼兒教育方面的書,邊看邊學。每天要給孩子們上三次課,還有兩次課間操。每天上課間操的時候,母親一本正經地吹著哨聲,一邊有節奏地踏著步子。幼兒們分小班、中班、大班站成三排,也隨著哨聲一二一地踏著步子做體操。母親一會兒抬起左手,“小班的看齊了”;一會兒抬起右手,“大班的看齊了,今天看哪個小朋友表現好。”課間操后來簡直成了磚廠的一道風景。每到課間操的時候,就有很多人特別是幼兒家長站在旁邊,看著孩子們做操,并微笑議論。功夫不負有心人,兩年之后,幼兒園的第一批幼兒出園了,在參加小學入學測試的時候,所有學校的老師都認為磚廠來的孩子素質好。因此,在1982年母親年滿六十,準備退休的時候,廠里的領導反復做她的工作,要她堅持再干幾年。如是母親又工作了一年多。直到1983年底,父親得了一場病,住進醫院,需人照顧,她才離開自己心愛的幼兒園,進入了退休生活。
五
父親生于1907年,比母親大了15歲。母親去世后我常常想,如果母親當年不是嫁給了父親,而是選擇與一個條件更好、地位更高的人結婚——憑著她當時的年齡、容貌與身份,做到這點應該不是很難——她的命運是否會改變呢?我覺得是可能的,但她不一定會更幸福。父親雖然老實、懦弱了一些,但對母親的感情是真摯的,兩人相互扶持,風風雨雨過了一輩子。1999年母親去世后不到半年,93歲高齡的父親也就離開了人間。臨去世前的半年時間,父親不再吃藥,不再上醫院看病,理由是活了這么久,夠了,不想再給后人添麻煩。但我總覺得,其實是母親的去世使父親失去了生活的動力,人世對他來說不再值得留戀。不然,怎么解釋母親一去世,他就不再吃藥,不再去醫院看病了呢?
父親與母親的感情,自然是相互的。不過,我總覺得,母親為父親的付出更多。母親是典型的夫唱妻隨,她一生兩次大的工作變動,實際上都是由于父親的緣故。
父親解放后在邵陽市衛生防疫站工作。1956年,父親被臨時抽調到當時的常德地區沅江縣血吸蟲防治隊工作。血防結束后,大多數隊員都哪來哪去,但他和另外幾個隊員卻被留在了常德地區工作。當時我家人口眾多,生活困難。他完全可以此為理由,請求調回邵陽。但一向隨遇而安、不愿也不敢給領導添麻煩的父親不是積極地向領導反映問題,而是要求母親帶著我們兄弟四人和我的小姐姐遷到常德來。當時我母親也參加了工作,是邵陽市一所學校的教師。她希望通過調動的方式到常德來,常德這邊的接受單位很容易就找到了,但邵陽市教育局堅決不同意。因為邵陽市當時也缺合格的師資。至于教師個人的問題,領導是不考慮的。于是母親只好放棄工作,從邵陽來到常德,從一個國家教師變成一個職工家屬。沒有單位、沒有工作、沒有收入。初來的一段時間,是十分艱苦的。為了貼補家用,她曾在當時的常德市針織廠批發襪子,剪開襪底,縫好襪幫(當時的襪子主要是紗織的長統襪,襪底不經穿。需要將織好的襪子的襪底剪開,安上布納的襪底,原襪底便折過來縫在襪幫的四周,以加強襪子的牢固度。有些家庭不愿做開襪底的工作,因此針織廠既出品未開襪底的襪子,也出品開了襪底的襪子。為了節省人力,他們把開襪底的工作承包給廠外的零時工做。),然后交回針織廠,領取一點微薄的計件收入。后來,她在當時的常德市衛門口完小找了一份代課老師的工作,再后來她又到常德市帆船社子弟學校找到了正式工作,再后來,又調到帆船社做了會計,成了社里的行政人員。所謂“艱難困苦玉汝于成”,經過幾年的努力,她終于修成了正果。以后的路看得比較清楚了。
然而,父親又調動了工作。
當時父親所在的單位是常德市工廠聯合保健站,負責常德市市屬工廠的衛生保健和疾病治療。在市屬工廠中,有一家叫常德市機制磚廠。這家工廠離常德市區較遠,工人看病不便。廠里的領導多次要求保健站派一個醫術較好,能夠獨擋一面的全科醫生到廠醫務室工作。保健站的領導左挑右選,最終決定派父親去。其中的原因有兩條:一是大家都不愿去,而父親比較聽話,二是當時我們全家都住在保健站,是少數幾個在保健站住家的職工。而且我家孩子多,經常在保健站吵吵鬧鬧,使得“站不像站”。對于這次調動,父親毫無思想準備。他一直覺得自己醫術好,是站里的業務骨干,調誰去都不會調他。但是正如人們常說的,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保健站離了他自然也照樣轉。領導考慮問題有自己的角度,不是平頭百姓能夠明白的。
臨走的頭天夜里,站里曾經在磚廠工作過的一個姓桂的醫生到我家坐了一會,談起磚廠的種種不便,勸我父親去了之后想辦法再調回來。父親連連點頭稱是。但去后不久,他那隨遇而安,不愿與領導交涉的性格又表現了出來:他要求母親調到磚廠來。
母親的這次調動,對她又是一個很大的波折。她在帆船社深得領導重視,已經辦了轉正手續。很可能當時正式手續還沒批下來,她就調走了,轉正之事也就不了了之。而她自己則以為轉了正,由此留下禍根。另一個父母當時沒有意識到的問題是,制磚是重體力勞動,工人大多來自農村。而公社選拔社員來磚廠工作的重要條件,是其家庭出身。相比學校、醫院這些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磚廠的職工普遍出身較好。這樣,像母親、父親這些歷史上有一定問題的人,在磚廠就更加顯眼,以至后來成為打擊的對象。
環境的嚴峻在母親的工作安排上也體現了出來。她在帆船社是社里的會計,到了磚廠之后,安排的崗位則是食堂的出納,重要性一下小了很多。而且這一位置她還未能坐很久。四清期間,有人提出她歷史有問題,不能在出納這一重要崗位工作。由此可知,母親的第一次婚姻,廠里的核心人物其實早就知道,只是當時的政策還有一定的包容性,因而領導沒有將其提上“議事日程”。但是“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問題既然提出,廠領導也就“從善如流”,將母親從食堂出納的崗位上調走,安排到護坯班工作。母親由廠里的行政人員變成了普通工人,整天扛著一把鋤頭去莧子坪里除草(磚坯制作出來后要拉到空地曬干。曬磚的空地就叫莧子坪。磚坯是用板車拉去的,莧子坪長草后板車拉得很吃力,所以就需要人不停地除去長出的雜草),推著一輛帶斗的板車去檢拾不合格的磚坯。后來又成為臨時工、家屬,并最終下放農村。
從這個角度看,父親對于母親是有所虧欠的。
六
不過,我們對于母親的虧欠更多。
母親對我們,是慈愛的。1960年,她到帆船社子弟學校教書,我當時滿了7歲,也就跟著她在那個學校上學,就在她上課的那個班。有一天,我感冒了,身體不舒服,沒精打采地坐在座位上,很希望正在上課的母親注意到我。但母親不知道我感冒了,全神貫注地講解著課文,根本沒在意我。我越來越煩躁,對母親也越來越不滿。我把頭靠在桌子上,故意發出痛苦的低吟。母親終于注意到了,走過來,低聲地問我哪里不舒服。我一肚子怨氣卻又說不出來,一急,竟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母親手足無措,只好請沒課的同事將我帶出教室,自己仍然繼續上課。我更加生氣了,我要報復母親,我故意洗了一個冷水澡,結果感冒更重了,還發起燒來。母親十分焦急,帶我看了病,吃了藥,把我抱在懷里,給我講故事,輕輕地唱歌。我趴在母親的懷里睡著了。醒來已是第二天早晨。母親仍然抱著我,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她就這樣熬了一個晚上,白天還要上班。
現在想來,母親真是偉大,她對孩子的愛,使她忘記了自己。而那時的我們,卻根本沒有意識到母親的付出,反而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弟弟到了讀書的年齡,母親憑著以前當代課教師時建立的人際關系,把他弄到了衛門口完小。這個結果使她和父親都很高興。因為衛門口完小不僅是當時常德市最好的小學之一,而且離我們住的地方十分的近。按照母親的說法,下雨天,父親只要把弟弟往胳肢窩里一挾,兩三分鐘就到了學校門口,連傘都不要打。但作為小孩子的我們,當時并不知道珍惜母親的這一來自不易的“勞動成果”。有一天放學的時候,弟弟不知什么原因,突然發了牛脾氣,在教室大吼大叫,不肯離開教室。老師威脅、利誘都不奏效。正好這時,母親來接他回家。老師連忙把她領到教室,希望她能把弟弟制伏。但弟弟見母親來了,大概覺得有了靠山,鬧得更歡了。母親說,再鬧,我就不喜歡你了。但弟弟不在乎,因為他知道母親總是會喜歡他的。母親說,再鬧,晚上不給你飯吃。弟弟也不在乎,因為即使不給飯吃,最終母親還是會給他吃點東西,而且可能比飯更好。母親沒有辦法,只好將父親叫來。父親二話不說,將弟弟挾在胳膊下,在屁股上就是幾巴掌。于是弟弟不鬧了,乖乖地跟著父親回去了。但衛門口小學卻因此拒絕給弟弟正式學籍,理由是你家長都管不了,學校怎么管得了。弟弟本是試讀生,是學校看母親的面子才給了這個機會。但他試讀期間就表現不好,學校自然樂于卸去這個包袱。于是,弟弟只好轉學。不僅學校差了一大截,上學的路也遠了一大截。
這次事件過后,父親總結教訓,認為母親過于溺愛孩子。哪有管不住的,你看屁股一拍,不就聽話了。母親承認錯誤,但強調自己下不去手。
我想,這就是我們“不怕”母親的原因。慈愛過頭,容易變成溺愛。嚴格地說,慈愛與溺愛之間并沒有清晰的界線。但有時我又想,母親對我們其實并不是溺愛。溺愛是無原則的愛,明知不對,還是一味地袒護。母親的愛是有原則的。她只是沒有找到貫徹原則的有效方法。國際之間的關系靠的是胡蘿卜加大棒,人際之間的關系少不了獎勵與懲罰。母親與孩子之間的關系除了慈愛之外,其實也需要威嚴。沒有威嚴,也就沒有敬畏,沒有敬畏,孩子自然也就容易為所欲為。母親沒有弄清胡蘿卜加大棒的辨證施治的道理,或者雖然懂得,卻“下不去手”。這樣她的慈愛就缺少了威懾力,有時達不到應有的效果。當然,相比那些走向另外一個極端,只有威嚴沒有慈愛的家長,我還是喜歡母親的慈愛,它給了我們一個更加幸福愉快的童年。
七
母親退休后,與父親一起住在原單位分的宿舍里,兩人相互扶持,享受著夕陽的余暉。
開始的時候,他們的生活還是愜意的。母親買菜做飯洗衣,父親則負責生煤爐拖地買米。沒事的時候兩人便讀讀書、練練字、看看電視,傍晚兩人一起出去散步。日子過得規律而又平靜。
但母親仍然惦記著我們。每年過春節回家,我們都能收到母親親手做的一雙布鞋。母親的針線活在她們那個時代的人中是突出的。她補的衣物針腳細密,補丁平整。如果破的地方不大,她就將補丁打在里面,外面再用線沿著破的地方細細地縫上一圈,不注意的話,根本看不出來。母親做鞋的手藝更了不起,她那里有很多的鞋樣子,各種式樣的布鞋她都能做,周圍的鄰居常常向她請教做鞋的訣竅,找她借做鞋的鞋樣。小時候,除了雨天穿的膠鞋,我們幾乎沒有買過鞋,夏天布鞋、冬天棉鞋,都是母親一針一線納出來的。那時,無論是開會還是休息或是閑談,只要手里空著,母親總是拿著一只布做的鞋底,一針一線的納著。右手中指上戴著頂針,旁邊放著錐子。(因為鞋底厚,針穿不透。當時做鞋一般都是選用錐子在鞋底上鉆洞,再用針引繩子將鞋底納緊。)退休之后,精力不濟了,但母親仍然堅持每年給我們一人做一雙鞋子。
然而自然規律不可違背,隨著年齡漸漸地增大,母親漸漸出現力不從心的現象。鞋子從一年一雙逐漸變為兩年一雙,三年一雙,最后沒有了。以前,母親常常徒步走到離磚廠不太遠的德山商業區老碼頭去買東西,漸漸地也走不動了,沒有交通工具就無法出遠門。以前,他們還種了一小片菜地,這時也只好讓給了別人。好在小姐姐就住在他們旁邊,能夠給予一定的照顧,使他們的晚年生活不至于太艱難。我當時在長沙教書,多次想把父母接到長沙來,與我們一起生活。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當時我們已有女兒,一家三口住在兩間房里。1993年搬到兩室一廳的套間,陸續接父母來住了三次,每次半年左右。本想著等分到三室一廳的房子后,再接父母過來長住。誰知1999年1月30日凌晨3點,二哥突然打來電話,說母親因為上廁所,突發心肌梗塞,送醫院搶救未果,于凌晨2點左右去世。享年78歲。
記得作家梁曉聲說過,沒有母親的人都是孤兒,不管他是幾歲還是幾十歲,是國王、總統還是一般的工人、農民。我對此深有體會。沒有了母親,也就沒有了家,沒有了家的感覺、家的牽掛,沒有了那個最無私、不求任何回報地愛著你的人。我經常愧疚于自己能力不足,小康太遲,在母親在世時沒有能力盡孝,而有能力的時候,母親卻不在了。“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確是人生最大的遺憾之一。雖然我知道因為對我們的愛,母親不會怪我,但我的確常常責怪自己,當時為什么不能克服困難,把父母接來,與自己住在一起?與母親十多年辛苦地把自己養大所受的磨難相比,自己的那點困難又算得了什么?
我不相信來世。但有時思念母親的時候,我倒寧愿有這么一個來世,以使我能有機會與母親再會,再做一次她的兒子。
趙炎秋,湖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領域為文藝理論、比較文學。曾發表小說《敬蛇沖紀事》《同樣的世界》《人子降臨》及散文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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