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嘴的進化史

王 磊

一張嘴的進化史

王 磊

我的降臨絕不會因為秋天而黯然

趁秋天的風景還未變暗

草木還未凝寒

蟬聲還未風干

鳥群還未集結完

風未蕭蕭

水未寒

斧頭尚未進入深山

趁腐爛還沒有成為腐爛

我要用新生的肉體和心跳

制造秋天缺失已久的新鮮感

八月的祈禱詞

我是八月撞傷大地的樹葉

是你懷揣十月修煉的果實

我是來自你肉體的肉體

是取自于你生命的生命

是你身體內愈合不了的豁口

是你留在這塵世

第一句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母親

我就是你的命

是你獻給這個世界最干凈的祭品

是你祈禱時最柔軟的心

我是你無所不能的觀世音

一張嘴的進化史

以前的我沉默寡言

以前的嘴很笨拙

像一只黑暗的井口

總讓聽者滿懷神秘和好奇

總期待著里面會飛出些神奇的事物

混跡于市井的這兩年

我愈發能說會道

時常唾沫飛濺滔滔不絕

聽者也越來越看得清黑暗背后

除了一桶一桶的口水

和一籮筐一籮筐的世俗之詞

再無其他

你們渴望的白鴿

通通跳崖

你們等待的蝙蝠

集體沉海

語言是把鋒利的手術刀

拒絕所有畸形詞的存在

我的嘴正淪喪成一座被修飾的

毫無美感的花園

降生書

天空投出那么多只鳥替我問路

八千只金嗓子蟋蟀誦著經迎接第一聲啼哭

草木采集夜晚遺落的露水為我洗禮

大地挑選最新鮮的水果和蔬菜籌備筵席

我像八月的王

等風來

就乘坐一枚被神撫摸過的葉子

降落人間

我是八月最赤誠熱烈的閃電

注定要留給這塵世驚鴻一瞥

夜宿上壩河

把遠山裝進蟬鳴聲中

空闊而幽遠

暮歸的鳥群把黑夜拉成窗簾

門前的河流和屋后的田野

正在被秋天的斧頭砍伐

我在屋中因失眠踱來踱去

像一只反復無常的孤舟

身陷滿江哀愁

自命不凡

出生前

沒有仙人給母親托夢

沒有算命先生路過家門

甚至沒有降臨在當天最吉利的時辰

我出生在一個很普通的山村

活了二十多年依然一事無成

可我仍覺著自己異于他人

比如名字里帶的三塊石頭

命名者一定希望我

擲地有聲

活得如磐石般隱忍

并且還能把人間敲疼

悲傷的落款

這個秋天

我們既不談收獲

也不談荒涼

就談一只勇敢的小鳥

如何在枝頭啄破一枚害羞的蘋果

我摸了摸隱隱發燙的臉蛋

頓時想到一個美麗的姑娘

和一個猝不及防的深吻

她們像兩枚釘子一樣

在那個秋天

用力地敲進

我記憶的木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