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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世界的生成與顯現
——以史鐵生的寫作為中心

2017-11-13 18:47:18李德南
文藝論壇 2017年18期

○ 李德南

可能世界的生成與顯現

——以史鐵生的寫作為中心

○ 李德南

在史鐵生的寫作中,對個人與世界的關系的探討,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主題。尤其是殘疾人及其“世界”,是史鐵生著力書寫的對象。他的《我與地壇》《午餐半小時》《沒有愛情的角落》《原罪·宿命》《我之舞》《人間》《在一個冬天的晚上》《來到人間》《足球》等作品,都涉及這一主題。值得注意的是,史鐵生在這些作品中對殘疾人及其“世界”的書寫,都帶有濃重的經驗成分。在《務虛筆記》《我的丁一之旅》等文本中,史鐵生則嘗試從經驗世界出發,走向可能世界。這樣的書寫和探索,具有濃厚的哲學意味,值得關注。

在哲學領域,一般認為可能世界思想是由萊布尼茨提出的。在萊布尼茨看來,上帝心中有無窮無盡的、未實現的可能世界,只有我們這個世界被選擇并得到具體化,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世界。史鐵生對可能世界的認識與確認,有多方面的依據。其一是來自量子力學等現代物理學理論所給予的認識論的支持。波爾金亨曾這樣形容:“經典物理學描述的是一個清晰而確定的世界。量子物理學描述的是云遮霧罩且倏忽不定的世界。”在經典物理學的視野當中,光具有波運動的性質,然而,根據愛因斯坦的光電效應分析,光同時也是粒子。這意味著,光既是波,又是粒子,具有波粒二象性。量子世界的物理過程,是無法進行視覺化的,也無法對它給出完全準確的測定。海森堡的“測不準原理”便認為,不可能同時測量基本粒子的位置和動量。我們可以知道一個粒子的位置,卻不可能知道它的速度,也不可能知道它的運動方向。因而,現代物理學中的“世界”既有多樣性,也具有不確定性。這些觀點是史鐵生談論世界的可能性與多樣性時經常引用的。再有就是現象學意義上的可能世界。在《存在與時間》中,海德格爾也強調,比現實性更高的是可能性,此在總是從它所領會到的可能性來規定自身。“此在總作為它的可能性來存在。它不僅只是把它的可能性作為現成的屬性來‘具有’它的可能性。因為此在本質上總是它的可能性,所以這個存在者可以在它的存在中‘選擇’自己本身、獲得自己本身;它也可能失去自身,或者說絕非獲得自身而只是‘貌似’獲得自身。只有當它就其本質而言可能是本真的存在者時,也就是說,可能是擁有本己的存在者時,它才可能已經失去自身,它才可能還沒有獲得自身。”現象學意義上的可能世界的生成,往往是以個體存在的可能性和多樣性為基礎,這也是史鐵生在寫作中用以展開可能世界的方式。

長篇小說《務虛筆記》中有一節名為“童年之門”,曾寫到“我”在九歲那年進入了一座美麗而出乎意料的房子:

我從未見過那么多的門,所到之處都是關閉著的門,有時候四周都是門有七八個門有數不清的門,門上也沒有窗,我好像走進那個殘酷的游戲中去了,(來呀試一試,看看哪個門里是美女哪個門里是猛虎)。拉開一個門,里面全是衣服,一排排一層層全是男人的領帶和大衣,是女人的長裙和皮鞋,淡淡的樟腦味。推開一個門,四壁貼滿了淡綠色的瓷磚,透明的帷幔后面有一張床,以為是床但不是,幽暗中旋起一股微香,是淡綠色的浴盆。推開另一個門,里面靠墻站了一圈矮柜,玻璃的柜門里全是藝術品:麥秸做的小房子呀,石頭刻的不穿衣服的女人呀,銅的或者玻璃的瓶子呀,木頭雕的人頭像呀……退出來,再推開一個門,里面有一只貓有一萬本書,一只酣睡的貓,和一排排書架上排列井然的一萬本書。另一個門里又有兩個門,有一道淡薄而明亮的光線,有一盆又安靜又熱烈的花。

史鐵生好像是在描述一所事實上存在的房子,借助語言呈現于我們面前的,似乎是很多事物的具象,然而,整個描述過程也可以視為一個巨大的象征。不同的門象征不同的人生,推開了這扇門而沒有推開另一扇門,或推開的不是這扇門而是另一扇門,結果會大不一樣。開始時,我們并不知道房門里會是什么,然而,經由兩扇不同的門我們會進入兩個不一樣的“世界”,甚至這兩個“世界”永遠也不會相交。這所房子就好像是各種人生的匯集,我們從不同的門進去,實際上是領取或領略各種不同的人生。

人之存在是在時間中生成的,具有不可逆轉的特點,每個人的命運最終又是確定的。可能性一旦變為現實,也就帶有了不可逆轉的性質。也正因如此,史鐵生在《務虛筆記》中以O這個人物來強調一點,認為如果是站在四歲的O的位置來瞻望未來,我們可以說她前途未卜,也可以說她前途無限,因為O的生命才剛剛展開,各種可能性對她來說都是懸而未決的。然而,如果我們站在O生命的終點上來看O的生命軌跡,我們就會發現,這是一條已然確定的路,是一條命定之途。不單O的生命如此,所有的人都必然是這樣。對于每個“我”來說,生命都是從“童年之門”開始。小說里的敘述者我、畫家Z、詩人L、政治家WR、醫生F、女導演 N,還有 O、T、X,都由此而展開他們不同的人生。針對這一點,鄧曉芒在《史鐵生:可能世界的筆記》一文中已有詳細的論述,這里不作重復而只想強調,史鐵生也試圖通過以社會歷史、政治問題作為主題來呈現可能世界的多樣性。史鐵生尤其重視的是個人與歷史的關系,認為“就歷史而言,每個人都是特例,數不清的心流已被時光消磨殆盡,或仍將被歷史埋沒得無影無蹤。至于每一局部都攜帶了全息,則只具理論性意義。”這實際上是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命史,這一生命史在諸多大歷史的書寫中是常常被忽略掉的,尤其是普通人的歷史。而對于深諳現象學精神的史鐵生而言,通過各種努力讓這些被遮蔽的個體存在及其“世界”得以顯現,是他的意愿。他對個人生命史之存在意義的確認也回到了生存論的層面上,他所說的“每個人都是特例”,其實正是對個體的生存論特征的確認。

在社會歷史、政治生活的諸種現象當中,史鐵生最重視的是叛徒現象。他曾經說過,“這個世界最可怕的也是最能顯露人性之虛偽的,是兩個詞:叛徒和流氓。什么意思呢?一,這是兩個永世不得翻身的罪名,連神明也不予憐憫。二,這是兩個僅僅因為疏忽大意即可踏入的泥淖,或深淵。第三,這兩宗罪行的種子,無一例外地深藏于所有人的心中。”在《回憶與隨想:我在史鐵生》中,他曾經以類似胡塞爾所主張的本質直觀的方式來描述叛徒與流氓這兩種現象產生的過程,認為要了解這兩種現象可以從上述第三點開始,尤其是從秘密開始。“所謂秘密,一是說確鑿有某事物或某念頭存在;而是說這些事物或念頭切不可讓外人——尤其是敵人——知道。”然而,自從有人類——史鐵生從宗教的角度指出那是亞當與夏娃偷吃禁果有了自我意識、穿起了衣裳之后,人間便有了秘密。一個人想要遮蔽的,就是秘密。秘密是叛徒和流氓這兩種罪行的種子。亞當和夏娃在走出伊甸園后想要遮蔽的東西,這“最初的秘密”,乃是欲望,是性欲。欲望的存在具有源初性和普遍性,然而,由于“我”的存在乃是與他人在世界中共同存在,“我”就只能小心地保持它卻不可以公開它。只有在婚姻這一形式中,欲望才獲得自由舒展、自由釋放的權利:“你可以保持你的欲望直至新婚之夜,切不可胡亂泄露你的秘密……你要小心,要自我約束,看管好你那火種直到新婚之夜。不不不,我只是說在那樣一種夜晚你可以放心大膽地燃燒,甚至于膽大妄為也無不可,但絕不是說其后就可以放任你的火勢,就可以蔓延向眾多。”如果不能適應社會世界的規則,致使“火勢失控”,那么也就成了耍流氓。這是史鐵生對流氓之為流氓所進行的現象學分析。

耍流氓行為的產生離不開他人,叛徒現象的產生,亦與此類同:

叛徒的罪行也在于涉及了他人,尤其是殃及了他人,否則這世界上本沒有叛徒。一個人改變了自己的初衷,改變了以往的觀點或立場,就好像荷爾蒙悄然改變了一個少年的容貌,怎么能算叛徒呢?倒是可以算棄暗投明。人在其漫長一生中,基于知識的積累和閱歷的增加,如果進步,如果發展,如果改變,都可以看作是棄暗投明——至少這是初衷,是自然的造化。只是當你的改變殃及了他人,“叛徒”一詞方才脫穎而出。然而,改變,難道不是每一個人與生俱來的可能性、必然性嗎,甚至必要性嗎?當然,這是自然的改變。自然的改變可以算主動的背叛嗎?但主動的背叛并不就是原初意義上的叛徒,平心而論,當屬成長。只有被動的背叛才是真正意義上的背叛。

以上這些,是史鐵生對叛徒現象的一般性的現象學描述。史鐵生還注意到,在這種描述之外,應該有更為細致的“看”,因為存在著“一樣是叛徒但似不可同日而語”的狀況。作為個體的“我”,還有“我”所置身其中的、境域意義上的“世界”都是特殊的,都是不可替代的。雖然叛徒現象的產生有大致相同的機制,但每個個體的生存論差異也不可忽視。因此,我們需要進一步深入到生存論的語境中,對之進行詳細的觀看與描述。

1991年,史鐵生曾寫下一篇名為《中篇1或短篇4》的小說。它一共分為四節,小標題分別為:“邊緣”“局部”“構成”和“眾生”。這四部分內容既相對獨立,又互有關聯。之所以被命名為《中篇1或短篇4》,是因為把四部分內容視為一個整體時是中篇,獨立開來,則是四個短篇。“局部”所講述的,是一個跟叛徒有關的故事。它以第一人稱的方式展開敘事,從而讓“我”成為叛徒的經過得以借助語言而自行顯現。作為叛徒的“我”有一個特點:貪生怕死。“我”在多年前被敵人抓住,敵人先是勸導“我”,說“我”是因為年輕無知受了人家的騙。這時候的“我”不但拒絕向敵人透露消息,還一一駁斥敵人,歷數敵人的丑惡罪行,揭穿敵人的謊言,用嚴密的邏輯證明他們的虛偽。“我”也曾經才思敏捷、滔滔不絕,也曾以自己的大義凜然、慷慨陳詞把敵人駁斥得瞠目結舌、理屈詞窮。然而,勸說無效之后,敵人開始對“我”進行嚴刑拷打。“我”并沒有陳述受刑的細節,而是重點講述“我”在受刑時的屈辱感:“他們就像揍一條畜牲那么揍你……你別指望還能保持什么尊嚴,他們把你圍在中間像輪奸似的那么輪流著揍你,東一鞭子西一棍子,接得你滿地亂滾,渾身是土是汗,滿臉是血是泥,你不可能不呻吟不可能不把身子蜷縮起來,別相信電影里那些有分有寸的拍攝,你的衣裳不可能只是在肩膀上或后背上撕破那么一小塊,你被打得連褲子全都掉下來這一點兒都不算新鮮,甚至那個最要命的玩意兒都哆哆嗦嗦的上面沾滿了土,他們就用不管是鞭子還是棍子去撥弄它還他媽的笑著……”

在這段陳述中,“我”有意把酷刑的承受者換成了“你”,人稱的轉換,一方面是為了讓讀者、聽眾在這過程中通過移情、自行代入等方式,最大限度地“體驗”叛徒的艱難處境,希望讀者、聽眾能感同身受;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我”作為酷刑的承受者,對這一不堪忍受的過程仍心懷恐懼,連提起都覺得不堪回首,試圖借助人稱的轉換來獲得適當的心理距離。盡管這過程非常難熬,“我”還是經受住了個把月。可是“我”逐漸意識到,若是繼續堅持下去,“我”所面對的無非是兩種結果:要么招供,要么剩下的日子便是坐牢和挨打,直到死亡為止。敵人明確地告訴“我”,“我”并非重要人物,即使把“我”毒打至死,他們也不至于要承擔什么后果。在死亡面前,才二十一歲的“我”開始害怕了,革命和性命由此成為兩難選擇。如果我選擇站在革命這一邊,繼續捍衛革命的理想,堅守自己人的秘密,那么“我”就可能要為此犧牲個人的性命。如果“我”選擇保存個人性命,就無法繼續捍衛個人對革命的信仰而成為叛徒。與這種革命與性命的兩難困境相連,“我”還面臨著愛情與性命的兩難選擇。“我”才二十一歲,還沒有結婚。“我”正愛著一個女人,還沒來得及向她表白。“她很美,很有文化很有思想,很有修養,又很有激情性格很開朗。”她是“我”的革命女神,是我走上革命之路的范導者。正是經由她的引領和介紹,“我”才找到了想要信奉終生的革命理想。然而,直到“我”深陷牢獄,“我”還沒有來得及對她說些什么。“她”的存在,那對尚未成為現實的愛情的期待,使得“我”在面臨死亡時選擇的難度增加了,結果成了叛徒。

然而,作為一個叛徒,苦難才剛剛開始。“我”后來對“叛徒”一詞有周密的思量與定義:

一種情況是,經過勸導,你真的相信是你錯了,你真的認為你是受了騙,于是你放棄了你原來的信仰,那么你不應該算叛徒,你只是改變信仰罷了,信仰和改變信仰那是一個人的自由不是嗎?另一種情況是,敵人,譬如說用高官用金錢或用美色來引誘你,于是你就放棄了你原來的信仰,那么依我看你也不是叛徒。因為這說明你原來就談不上有什么信仰,你只不過是找錯了升官發財和享樂的途徑,你本來就是個利祿熏心貪圖享樂的人,現在你只是調整了你的經營方式,你并沒有背叛你的初衷。再一種情況也就是我的情況,我一點不懷疑我的信仰,我懂得那是唯一正確的道路,我至今都相信那是人間最最美好的理想,可是,在死的威脅下我放棄了它,背叛了它,為了活命我出賣了它,這就是徹頭徹尾的叛徒。

真正讓“我”陷入困境的并不是這種復雜的辯證,而是“我”在成為叛徒后并沒有喪失作為良知,也并沒有喪失作為一個個體的罪感意識與恥感意識。丸尾常喜在論述魯迅的著作中,曾把“恥”看作是一種包括“恥辱”“慚愧”“含羞”等不同形態的、意義相當寬泛的意識。“‘恥’是在自己之中兼具‘能夠看見的自己’與‘看人的自己’的意識。所謂‘看人的自己’,是指人給自身設定的典范或征象;而‘能夠看見的自己’,則是在這一典范或征象映照之下顯出否定性真相的‘現在的自己’,換言之,這是同典范或征象相背離的意識。人希望彌補這種背離、超越現在的自己,因而在這種深度的背離之前不能不表現出含有緊張的沉默。”恥感,則主要是指主體或個人在社會生活中所建立起的一種道德自覺或倫理意識。對于“我”來說,成為叛徒具有不得已的成分,而生命不可逆轉,“我”又無從自我說服,自我修復。這就注定了“我”要活在愧疚中,要在良知的深淵中不停地掙扎。“我”很難再回到原來的生活。從“我”被敵人抓住的那一刻開始,“我”的生命已經不可逆轉,“我”的命運就早已被重新規定。如果“我”選擇堅持信仰,要迎來的將是死亡。我當時害怕死,一方面是害怕死亡本身,另一方面是因為意識到已不可能與她成為戀人。從“我”選擇保存性命而犧牲革命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成了叛徒。叛徒的命運意味著被遺棄,意味著“我”最終要被“自己人”所遺棄。小說里寫到,“我”被敵人放出來后,不敢回到所生活的城市,只能在城市邊緣的深山里生活。“我”害怕被“自己人”找到,“因為我害怕看他們仇恨、輕蔑的眼睛,但我希望他們處死我,快些處死我。”“我”有死的決心,卻又沒有勇氣選擇自殺。

1995年,史鐵生完成了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務虛筆記》。這是史鐵生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小說的第十三節和第十六節被命名為“葵林故事(上)”和“葵林故事(下)”,女主人公則被稱為“葵林里的女人”。她同樣是一位叛徒。與通常意義上的長篇小說不同,《務虛筆記》里的人物并沒有確切的名字,通常是被用 O、WR、L、N、X、T、Z這樣的字母才代替。小說有意凸顯這些人物的虛構性質,他們有時會擁有共同的經歷與遭遇,人物與人物之間很容易被混淆。一些非常個人化的遭遇、情緒、性格,則成為他們的“存在密碼”。這實際上是拒絕對人物進行某種本質主義的處理,著意強調人的具體行為對人的生成意義的做法。葵林中的女人也有某些個體化的經歷。她與畫家Z的叔叔自小便認識,曾經在葵林里一起捉蛐蛐,逮蟈蟈,也曾經在葵林里看到他們的哥哥姐姐在青春年少的時刻開始邁向愛情。十三四歲時他們同在北方縣城里的同一班上念書,中學畢業后,葵林里的女人不再上學,Z的叔叔則繼續讀高中、讀師范。雖然相見的時間越來越少,但他們還是相愛了。Z的叔叔不斷地給她介紹書籍,將她引向革命的、進步的道路:“經由那些書,男人把女人帶進了一種秘密,那種秘密被簡單地稱做:革命。女人,開始在那間小土屋前為一群男人放哨。當然,她心甘情愿,那秘密所描畫的未來讓她激動不已,憧憬聯翩。她獨自在小土屋周圍走來走去,停下來細聽蟲鳴的變化,走到葵林邊,撥開葵葉四處眺望,陽光明媚或者雷雨轟鳴或者月走星移,她感到奇妙的生活正滾滾而來因而感到從未有過的驕傲……以后她又為他們送信,傳遞消息和情報,便不可避免地參與進那種秘密,知道了也許是她的軟弱所不應該知道的事情。”

若是到此為止,葵林里的女人和Z的叔叔之間的這段故事就不過是《中篇1或短篇4》中的“我”及其革命女神的故事的再現或翻版,不同的只是參與革命的青年人及其“范導者”互換了身份與性別。接下來的經歷,卻讓葵林中的女人有了屬于自己的命運,或者說,獲得了屬于她個人的“存在密碼”。革命事業并非總是一帆風順,他們開始遭到敵人的追捕。為了掩護將自己引上革命道路的愛人離開,葵林里的女人故意暴露自己的行蹤,Z的叔叔因此得以脫險,葵林里的女人卻被捕入獄。小說里寫到,她原本是個軟弱的女人,因為革命也因為愛情,她獲得了一股“浪漫的豪情”,曾立下了為革命也為愛情獻身的決心。被捕入獄后,和《中篇1或短篇4》中的“我”一樣,她也遭受了嚴刑拷打。敘述者甚至設想或暗示,她在監獄里遭到了輪奸:“也許會的。但她無力反抗無法表達自己的意志,在她,已經沒有了責任。她甚至沒有特殊的恐懼,心已僵死心已麻木,只有皮肉的疼痛,那疼痛不見得比其他刑法更殘酷。她不知道他們都是誰,感覺不到他們之間的差別,甚至辨認不出周圍的嘈雜到底是什么聲音,身體顛簸、顛簸……她感到仿佛是在空茫而冷徹骨髓的大海上漂流……所以對于她,貞操并沒有被觸動。”更讓葵林中的女人痛苦的是,敵人在抓住她的同時也抓住了她的親人。敵人把她的母親和妹妹抓來威脅她,如果她不肯說出秘密,她的親人也將遭受同樣的酷刑和屈辱:“那時候她沒能夠想到人民、更多的人的長遠利益、社會的進步和人類的方向,就像她沒有得到拒絕生的方法一樣,她也沒有找到在無辜的人民和無辜的親人之間作出取舍的方法,沒有找到在兩個生命的苦難與千萬人的利益之間作出選擇的邏輯。看著母親,看著妹妹,兩個活生生的性命,真實的鮮血和號叫,她的理智明顯不夠。或者是智力,人的智力于此時注定不夠……兩個親人兩個鮮活的性命真真切切在她眼前,她選擇了讓她們活下去讓她們免受折磨……為她們,葵花林里的那個女人說出了秘密。”

這是葵林的女人成為叛徒的經過。她所面臨的沖突,包含著愛與政治之間的沖突。這跟安提戈涅的處境極為相似。后來在《老好人》這篇文章中,史鐵生在思考叛徒的處境時,曾把他們所遭遇的處境稱之為“真正的疑難”。安提戈涅要違背國王克瑞昂按照律法與正義所頒布的命令,去埋葬她的一個哥哥,但如果她這么做的話,她就會跟她哥哥一樣,成為城邦的叛徒。因此,安提戈涅的遭遇是真正的悲劇性的遭遇。黑格爾說,悲劇唯一的主題是精神斗爭,而且在斗爭中的兩種精神都引起我們的同情。一旦深陷這樣的困境并必須做出選擇,這樣的選擇是很難簡單地用對錯來衡量的。

在2000年寫作的短篇小說《兩個故事》中,史鐵生的筆觸同樣指向了叛徒的問題。這篇小說的敘事空間是地壇,敘述者“我”則是一個以史鐵生為原型的殘疾人。另外一個重要的角色是一位老者。他與“我”在地壇里相遇并給我講了兩個故事,其中一個同樣跟叛徒有關。《中篇1或短篇4》中的叛徒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叛徒,《兩個故事》里的老者“我”卻不是。“我”原本是一個敵后工作者,為了獲取情報,受單線聯系的上司劉國華的指示以叛變的方式打進敵人內部去。“我”經歷了許多困難,終于成功地取得了敵人的信任,然而,就在“我”好不容易打進敵人內部卻還來不為收集情報干任何事情的時候,我方已取得了革命勝利——“我什么都沒干就不需要我再干什么了。”這是一個令“我”覺得很窩火很委屈的狀況。真正的麻煩還在于,革命勝利后“我”與上司劉國華失去了聯系,只有他才能證明“我”不是叛徒,只有他知道“我”的叛變是為了給我方收集情報。“我”原本是英雄,卻因為劉國華的失蹤而成了“叛徒”。為了擺脫這種屈辱的困境,我一度耗費大量的時間來尋找劉國華,也為此而犧牲了自己的家庭生活。然而,就在“我”找到劉國華時,他已因為中風而成了植物人,已無法再證明“我”并非真正叛變。這些都使得,“我”這一生的遭遇充滿荒誕。“我”的真實身份是英雄,卻無端地成了“叛徒”;成為“叛徒”后,我能找到證明我不是叛徒的人,他卻又因為病患而不能為“我”作證。“我”終于放棄了證明自己是清白的想法,決意回家過正常人的生活,“我”的妻子卻已過了生兒育女的時機,這是被“我”當年想還自我清白的決心而耽擱的。諸如此類的不幸,一環扣一環,仿佛在證明荒誕才是人生的實有,虛無才是人生的底色。

在《務虛筆記》之后,史鐵生于2005年還完成了長篇小說《我的丁一之旅》。跟《務虛筆記》一樣,《我的丁一之旅》意在對可能世界的多樣與復雜展開探討,亦用大量篇幅談到叛徒問題。不單是小說里的丁一曾經出賣自己的愛人,丁一的姑父也可能出賣了自己暗戀多年的馥,兩者都是叛徒。馥的情況則多少跟《兩個故事》中的“我”一樣,一度從事地下工作,被派到敵人家里做臥底。她打進了敵人的內部,卻還沒來得及收集情報交給上級就患病去世了。這就使得她無從向人證明自己沒有背叛革命,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算是叛徒。臨死前,馥留下了一張紙條,上面有五個字:“我到底是誰?”

除了上述這些小說,史鐵生在《記憶與印象》《“文革”記愧》《老好人》等散文和隨筆中也曾談到叛徒的問題。史鐵生對許多問題的探討,都是源自自身的生存經驗,時常將自身的經歷作為書寫和省思的對象,對叛徒問題的關注也是如此。《記憶與印象》《“文革”記愧》等散文就詳細地記錄了史鐵生自身被當作叛徒或差點成為叛徒的記憶與印象。作為一位上個世紀50年代出生的中國作家,史鐵生也曾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參與或見證了中國當代史中一些重要的政治事件,尤其是對革命年代很多人所遭受的命運困境有獨特的體會。他對叛徒現象的關注,便首先與這種個人記憶或集體記憶有關。從現象學的立場出發,史鐵生發現,每個人都有其獨特的存在處境。不管是個人的具體存在,還是個人的“世界”,都是不能簡化的。叛徒及其“世界”也是如此。史鐵生注意到,叛徒的存在千差萬別,有的可能是因為怕死而成為叛徒,有的是因為擔心親人遭罪而成為叛徒,有的原本是英雄卻因為一些意外事件而成為叛徒……凡此種種,不一而足。這些叛徒如此不同,屬于他們的“世界”也就大不相同。

史鐵生對叛徒現象的思考與書寫,也具有多重的意義。其一是借助現象學的精神,著力恢復個人與歷史的真正聯系,讓個人在歷史中真正歸位。正如張清華所指出的,中國人自古便有特別敏感和強烈的歷史意識,加上受馬克思、恩格斯等人的革命歷史觀念影響,在二十世紀形成了一種“關于歷史的形而上學”的觀念,并由此派生出“人民創造歷史”“人民是歷史的主體”一類歷史信念:

但事實上正像德里達所反對的那些“關于存在的形而上學”一樣,“歷史”“人民”“時代”“真理”等等一類宏大的詞匯,究其實質不過是一些“沒有所指的能指”罷了,人民是歷史的主體,這應該是一句真理,但“人民”又應該是具體的時空里體現為某一個的“單個的人”,如果不是這樣,“人民”可能就只是一個空洞而無所指的詞語而已,在這方面,倒是存在主義者真正體現了人文主義的思想,除了“單個的個人”——克爾凱戈爾所說的‘thatindividual’以外,根本不存在作為“群眾”的主體,因為這種集合概念往往是“虛妄”的“虛構”。

所以我們所習慣的宏偉歷史模式,在很多情況下可能正是真正“剔除了人民”的模式,它的汪洋恣肆和冠冕堂皇的歷史敘事中間的所有生命體的個人內涵與經驗都被刪除了,剩下的只是對權力統治和偉人意志的膜拜。

對于這樣一種歷史敘述的局限,史鐵生是感同身受的。他之所以有意以叛徒作為書寫對象,也不乏想要拆除中國當代文學中的宏大敘事模式的意圖。這與他自身具體的歷史經驗有很大關聯,與此同時,他又嘗試對具體歷史經驗進行提升,將之放置在更廣闊的生命時空中進行打量。更為根本的,則是與他在寫作中一貫堅持的現象學理念不無關系。現象學強調要回到事物本身,要回到存在本身。反映在寫作上,便是要寫出事物、事情的復雜的全體,要真正寫出人之為人的具體生存境遇。這意味著,我們首先要把被各種觀念所簡化、所遮蔽的所在重新釋放出來。史鐵生很早就意識到,“歷史不重過程,而重結果。”對叛徒的認識,也同樣只重結果,不重過程。悖謬的是,“成為叛徒的道路與通向理想的道路一樣,五光十色奇詭不羈,可以想象出無窮無盡罄竹難書的樣式。但這些故事,結尾都是一樣,千篇一律……從古至今,對于叛徒,世界沒有第二種態度,對叛徒的歸宿不給予第二種想象。一個叛徒,如果不死,如果活著,除了被千夫所指萬人唾罵之外沒有第二種后果。”而人的生命意義首先在于過程。即使結果是重要的,也不意味著過程并不重要。史鐵生之所以寫作幾個不同的叛徒故事,正是希望在重視目的的同時,也能對他們的生命過程本身有所關注。那些按照宏大歷史事件而組織起來的歷史敘事,很少會關注到個人及其生命世界。而這恰恰成了文學,尤其是小說顯現自身力量的場域。比之于歷史、哲學、社會學和人類學等人文社會科學,文學作為一種話語,它的最大優勢,正是關注那些時常被忽視的人,找到合適的渠道來進入他們具體的、內在的生命世界,展現他們的歡樂與苦難,讓他們個人具體而細微的經驗得以復現。

史鐵生的這種書寫嘗試,也與中國當代文學史形成了對話關系。程光煒曾提出這樣一個觀點:“史鐵生是五零后知青作家,這代人所經歷的大風大浪和政治訓練,在前后幾輩的中國人中絕無僅有。政治的殘酷,讓他們養成了對政治風云激情的敏感……他們文學作品的底座是一座無言的紀念碑,抑或也可以叫做歷史記憶。”史鐵生之所以一再思索叛徒問題,也與個人的歷史記憶有關。他曾差點成為叛徒,也曾經目睹各種各樣的人在大歷史的風云變幻中因各種問題而成為叛徒。這一點,史鐵生在《文革記愧》等文章中有記錄。當史鐵生一再以文學的形式回望、思索這種記憶,他的書寫,也不可避免地要與中國當代文學的譜系發生關聯。

叛徒作為革命時期的特殊現象,不可避免地要進入革命歷史敘事當中,郭劍敏在《中國當代文學中的叛徒形象及其相關的文學史問題》一文中就對中國當代文學史中叛徒形象的生成機制及其背后的敘事成規做過深入而細致的梳理。在郭劍敏看來,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的五十至七十年代,是當代文藝生產中紅色敘事的高峰期,當代文學中的叛徒形象也正是主要產生于這批作品中。紅色文藝作品是彼時革命意識形態生產的重要構成,對叛徒形象的刻畫與塑造,則關涉革命意識形態的打造與傳播,以及革命語義系統的合理性等一系列問題。叛徒形象主要承載的敘事功能在于:襯托革命英雄形象堅定的革命信念以及大無畏的犧牲精神,同時也是那些革命道路上的成長者成為合格的革命者所必須經歷的考驗。郭劍敏在文章中還特別提到一點:《戰斗的青春》等作品中叛徒形象的刻畫,有一個“化繁為簡”、以符合意識形態需要的修改過程,“修改后的作品失去了原作中人物身上所表現出的情感的力度與人性的深度,黨性立場成為左右人物思想情感和行動的唯一指針,革命敘事的純潔性得到了有力的保障,但人物內涵的豐富性和人性的真實性卻因此而受到了極大的削弱和扭曲。”而史鐵生對叛徒形象的重新塑造,正好填補了這一文學史的空白,起到了反抗簡化主義的效果,也將那些被刪減、被遮蔽、被忽視的生存經驗重新召喚出來。

史鐵生對叛徒形象的思索,除了試圖實現現象學的“回到事情本身”、抵抗簡化主義、復活具體經驗等目的,也有倫理學上的訴求。革命年代意識形態的泛化,曾使得很多人成為政治理念的犧牲品或是遭受各種冤假錯案。史鐵生對叛徒問題的思索,便與此有關:“我屢屢設想過叛徒的處境與原由,有些比較容易甄辨曲直,從而取舍歸棄也自明朗,但更多的卻是迷蒙晦暗——觀其情也真,察其心也善,然其處境卻是進退維谷;即便讓我這局外人冷靜地選擇——愛吾愛以及人之愛,危吾危以及人之危——也仍是百思難取所歸。故常暗自謝天地——謝那個任誰也拿捏不準的偶然性,慶幸著危難未臨于我,否則就怕于某史猶豫之際,這世上早又多出了一個叛徒。”史鐵生在《務虛筆記》等作品中對葵林中的女人這些叛徒的關注,并非是為了給叛徒“正名”,為叛徒的存在建立合法性,更不是起來號召人們起來充當叛徒,而是因為他們處于兩難境地,處于“人間最無助的境地”。如果說《中篇1或短篇4》中的叛徒所需要面對的兩難選擇是個人的性命與集體的革命的話,葵林中的女人所需要面對的則是在自己的親人和“人民、更多的人的長遠利益、社會的進步和人類的方向”之間作選擇。史鐵生曾對此連連提出疑問:一個人可以蔑視敵人的用刑,但是否也可以蔑視親人的受刑?一個人有權決定自己去死,但是否也有權替親人作這樣的選擇?“譬如當神的珍愛與人的律法相悖之時,或愛與正義發生了沖突,你將怎么取舍?譬如一邊是至愛親朋的受苦,甚至慘死,一邊是城邦(或組織)利益,以及叛徒的千古罵名,你怎樣取舍?”這的確是一個巨大的難題。

在對叛徒現象的持續關注上,史鐵生實現了現象學和倫理學的融合:他首先是一個“現象學家”,重視面向事物本身,試圖呈現事情復雜、曖昧的全體,而不是以偏概全,只看到事情的一個點或面。在寫作中,他也注重呈現個體的生成過程,注重展現個體獨特的生存經驗,尤其是個體豐富多樣的存在困境。在面對參差多態的可能世界時,他并不隱瞞自己的倫理立場。這并非是說史鐵生要給出適合于所有人的答案,告訴人們應該如何做,而是將問題揭示出來,借此激起人們的倫理感受。他既不刻意簡化“現實的混沌”,又始終有自己的倫理立場和倫理意識——這是一種現象學與倫理學的結合。雖然史鐵生對叛徒形象的塑造不算特別生動、立體,但這樣一種追問和思考,在中國當代文學中是前所未見的,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

注釋:

①JohnPolkinghorn:《QuantumTheory:AVeryShortIntroduction》,OxfordUniversityPress2002,page26.

②[德]海德格爾著,陳嘉映、王慶節譯:《存在與時間》,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年版,第50頁。

③?????史鐵生:《務虛筆記》,《史鐵生作品全編》(第 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39頁、第267頁、第271-272頁、第274-275頁、第273頁、第270頁。

④⑤⑥⑦⑧史鐵生:《回憶與隨想:我在史鐵生》,《史鐵生作品全編》(第9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310頁、第326頁、第326頁、第326-327頁、第327頁。

⑨史鐵生:《“文革”記愧》,《史鐵生作品全編》(第 6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20頁。

⑩??史鐵生:《中篇 1或短篇 4》,《史鐵生作品全編》(第 5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01頁、第105頁、第100頁。

?[日]丸尾常喜著,秦弓、孫麗華編譯:《恥辱與恢復——〈吶喊〉與〈野草〉》,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7頁。

?史鐵生:《兩個故事》,《史鐵生作品全編》(第5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322頁。

?張清華:《中國當代文學中的歷史敘事:海德堡講稿》,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4頁。

?程光煒:《關于疾病的時代隱喻——重識史鐵生》,《學術月刊》2013年第7期。

??參見郭劍敏:《中國當代文學中的叛徒形象及其相關的文學史問題》,《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3年第12期。

??史鐵生:《老好人》,《史鐵生作品全編》(第 9 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30頁、第31頁。

(作者單位:廣州文學藝術創作研究院)

*本文系“廣東省青年文化英才”特資項目的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 馬新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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